[正文内容]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我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着。刚才激动了半天,后背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炕席硌得我骨头疼,可我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土墙。
墙上有块砖是松的。
前世我被锁在屋里时,就是从这块砖后面找到妈的私房钱,才凑够了偷偷去县城的路费。现在,这块砖又要派上用场了。
我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绝不能再落到别人手里。
我屏住呼吸,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回窝了,远处传来谁家关门的声响,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捏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
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抓着炕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不会是李强又回来了吧?还是他找了人来抢?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乱窜,让我浑身发冷。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还拿着个豁了口的瓢。
是妈。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腿都有点软了。可还没等我完全放松,就看见妈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今天却红肿得像核桃似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妈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她手里的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可她像是没看见似的,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灶屋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应该是锅里还煮着东西。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又那么陌生。
"你真要毁了李家?"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要让我们老林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窿。果然,李强来过了。他那张嘴,总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前世就是这样,他几句话就说动了妈,让她觉得我上大学就是大逆不道。
"妈,你听我说..."我急忙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
可妈猛地往后一躲,像是我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她看着我的眼神,失望又痛心,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说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逼得我往后退了退,"说你非要跟李强抢那个上大学的名额?说你非要把我们家往绝路上逼?晚晚啊晚晚,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我不懂事?"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妈,那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我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十年才换来的!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什么你的我的!"妈突然拔高了声音,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要生孩子,要围着锅台转!占着个名额不用,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糟蹋?"我的声音也忍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失望,"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考上北京大学了!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学校!我去读书,将来就能找好工作,就能挣钱给爸治病,就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妈冷笑一声,眼泪又下来了,"你走了,李强能放过我们吗?人家在城里有关系,我们惹得起吗?再说了,你弟弟明年也要考大学了,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供两个学生?"
"那李强就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方向,"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说给你彩礼钱了吗?他说怎么给爸治病了吗?妈,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个骗子!"
"骗子?"妈突然上前一步,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抓得我生疼,"人家李强可是文化人!他说了,让梦柔去上大学,以后就能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到时候还能忘了我们?帮衬着点你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文化人?"我差点气笑了,用力想甩开她的手,可她抓得更紧了,"妈!你看看你身上这件打补丁的衣服,都穿了三年了!再看看我!我有哪件衣服是没有补丁的?李强拿本该给我读书的钱,给他那个心上人赵梦柔买的确良衬衫!你觉得他会真心帮衬我们?"
妈被我说得一愣,抓着我的手松了松。我趁机甩开她的手,转身冲到炕边,掀开炕上的席子,从最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蓝布包。
"你自己看!"我把布包扔到妈面前的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是家里的账!爸这月的药费是哪来的?是李强家说要娶我,暂借给我们的彩礼钱!现在倒好,钱他留下了,人他要娶赵梦柔了,还想把我的大学名额也抢走!妈,你醒醒吧!"
妈呆呆地看着那个账本,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神有点迷茫,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下一层金光,我突然发现,妈好像比我印象中更老了,背也更驼了。
心里的怒气一下子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我知道,妈也是被穷怕了,被苦日子熬怕了。她只是太想抓住一根能让这个家好过一点的稻草了,哪怕那根稻草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妈..."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好。可是,这不是办法啊。我们不能拿我的一辈子去赌啊。"
妈慢慢地拿起那个账本,手指颤抖地翻开。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书的时候总要眯着,使劲凑得很近。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灶屋里渐渐弱下去的咕嘟声。
突然,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把账本放回桌上,慢慢地走到炕边坐下,双手插进自己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该怎么办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看着妈这个样子,我的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前世,我就是因为不忍心看妈这么为难,才最终妥协的。可是,结果呢?我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没换来妈想要的好日子。
"妈..."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妈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到炕边,掀开炕席的一角,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元,还有几张五元、一元的,甚至还有几毛的硬币。她把那些钱仔细地数了一遍,然后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愣住了,看着手心那些带着妈体温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妈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妈抹了把眼泪,声音还是哽咽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共二十块。你拿着,现在就走,去县城你姑婆家躲几天。等过了这阵风头,妈再想办法让你去上大学。"
二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我攥着那些钱,感觉沉甸甸的。它们不仅是钱,更是妈对我的爱,是她在传统观念和现实压力下,偷偷给我留下的一条活路。
"妈..."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前世,我怎么就没发现妈有这么勇敢的一面呢?是我太傻了,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李强的鬼话,才会辜负妈的一片苦心。
"快别哭了,"妈帮我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再晚就来不及了。你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别让人看见。到了你姑婆家,让她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别委屈了自己。"
我用力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藏在墙缝里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就在我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就是老林家那个丫头,考上大学了还不想让给人家李家,真是没良心啊。"
"可不是嘛,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李强可是个好小伙子啊,人家赵家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真是可惜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也让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充满了慌乱和恐惧。
"坏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肯定是李强回去说了什么,把街坊邻居都煽动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让他们堵在家里,你就走不了了!"
我也慌了神,心脏砰砰直跳。前世就有过类似的场景,邻居们在李强的挑唆下,堵在我家门口指指点点,骂我自私自利,骂我不知好歹。最后,就在众人的"劝说"下,我半推半就地把录取通知书交了出去。
不行!这一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妈,那我从后门走!"我急忙说道,转身就想往后院跑。
"来不及了!"妈拉住我,目光快速地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盖着木板的地窖口上,"快!躲地窖里去!先避避风头!等他们走了,妈就放你出来!"
我愣住了。地窖?那个阴暗潮湿,常年堆放着土豆和白菜的地方?
"愣着干什么!快啊!"妈急得直跺脚,拉起我就往地窖口跑。她用力掀开那块沉重的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地窖不深,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妈转身从灶屋里拿来一盏煤油灯,用火柴点亮,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拿着这个,"妈把煤油灯塞进我手里,又把刚才那二十块钱重新塞到我口袋里,还不忘叮嘱我,"千万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等外面没人了,妈就来接你。"
我看着妈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百感交集。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该感激妈的保护,还是该悲哀自己又一次被逼到了绝境。
"妈..."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先躲起来再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钻进了地窖。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只能勉强容得下一个人坐下。土豆和白菜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妈在上面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可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是轻声说:"别怕,妈会想办法的。"
说完,她就盖上了木板。黑暗瞬间将我吞噬,只有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光明。
然后,我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
是落锁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
落锁?妈为什么要锁门?
刚才那些温情和感激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难道...难道妈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的放我走?她让我躲进地窖,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把我软禁起来,好给李强和赵梦柔一个交代?
我坐在冰冷潮湿的地窖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我面前一小片区域,我能看到堆放在旁边的土豆,还有墙角那堆已经枯黄的白菜叶子。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地窖的墙壁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我隐约看到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刻痕。我凑近了仔细一看,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稚嫩,却透着一股倔强——"我要读书"。
是我小时候刻的。那时候,妈不让我上学,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就偷偷跑到地窖里哭,用小石子在墙上刻下了这四个字。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又一次因为想读书而被关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关我的人,是口口声声说爱我、要保护我的妈。
外面传来了邻居们越来越近的说话声,夹杂着妈略显尴尬的回应。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也不想听清楚。
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着,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妈,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你这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再一次地放弃我?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丈夫冷漠的眼神,子女鄙夷的话语,还有弥留之际那深入骨髓的悔恨和不甘。
不!
我猛地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认命!
就算被关在地窖里,就算全世界都反对我,我也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的大学梦,我的人生,谁也别想抢走!
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仿佛在回应我的决心。地窖里依旧阴暗潮湿,可我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李强,赵梦柔,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邻居们,你们等着。我林晚,一定会从这个地窖里出去,一定会走进北京大学的校门!一定会让你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握紧了手中的煤油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灯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我前方的路,也照亮了我那颗再也不会轻易屈服的心。
外面的喧闹声似乎渐渐远去了,只剩下妈偶尔传来的叹息声。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窖里待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会放弃。绝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