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语荷的意识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沉重地拖拽着她的神经。眼皮仿佛灌了铅，费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云语荷——荷音宗四师妹】

刺目的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片素净的、绘着祥云纹路的纱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药草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甜腻熏香。

她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体看看身处何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立刻席卷了全身。更可怕的是，一股尖锐的、仿佛内脏被搅碎的剧痛，猛地从下腹炸开！

云语荷唔！

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心，瞬间凉了半截。

视线所及，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漂亮的粉荷色长裙，层层叠叠的轻纱，绣着精致的荷花暗纹，本该是仙气飘飘。然而此刻，下腹位置，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正狰狞地晕染开来，像一朵邪恶而丑陋的花，在柔美的粉色上野蛮绽放。那血色甚至浸透了外面的轻纱，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阵冰凉粘稠的触感。

云语荷啊——！

无法抑制的惊恐尖叫冲口而出。这绝不是演戏！那真实的、钻心的剧痛，那温热的、不断流失的感觉……是真的！她真的被捅了！刚穿越过来，就差点成了开场祭品！

尖叫牵动了伤口，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云语荷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身下素色的锦被，也溅上了她苍白的下巴和脖颈。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早已把那个狗屁作者和这坑爹的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

云语荷「我艹！有病啊！疼死老娘了！开局就送重伤大礼包？！」

谢文柳云妹妹！云妹妹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明显焦急和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过分俊秀、此刻写满担忧的脸庞就凑到了云语荷的眼前。

云语荷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抬眼看去。

【谢文柳——桃欢宗小师弟】

卷轴里那个渣男男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襟袖口绣着雅致的竹叶纹，身姿挺拔，面容如玉，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心疼。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云语荷惨白的脸颊，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在半空中停住。

谢文柳你这姑娘！下手怎地如此狠毒！不过是些口角争执，竟敢欺人太甚，重伤同门？！

谢文柳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正言辞的愤怒，指向旁边不远处。

云语荷顺着他的目光，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艰难地侧过一点头。

几步开外，柳如烟正盈盈而立。她穿着一身柔雾般的浅紫色纱裙，衬得肌肤胜雪，身形纤细，仿佛弱柳扶风。此刻，那双被卷轴形容为“剪水秋瞳”的大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泪珠欲落不落，挂在眼角，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微微咬着下唇，双手无措地绞着衣带，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无限委屈：

柳如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谢师兄……呜呜……对不起……云师姐，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怯怯地、无比自责地看着云语荷腹部的伤口，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那姿态，那神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我见犹怜”。

谢文柳看着柳如烟这副梨花带雨、自责不已的模样，脸上那原本冲天的怒火和指责，明显动摇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不忍。他再看向痛得蜷缩在床上的云语荷时，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

谢文柳云妹妹……你看，这位……柳师妹她……她也不是存心伤你，都哭成这样了，也真心实意地道歉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要不……这事，我们就此揭过，散了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散了”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谢文柳我看你伤势不轻，得赶紧找个大宗门落脚疗伤才是正经。这样，我正好认识桃欢宗的晏云涛长老，他为人最是和善，医术也高明。我这就带你去桃欢宗！他定能治好你！

说着，他竟完全不等云语荷表态，仿佛已经替她做了最好的决定。他伸手就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令牌。令牌上浮雕着几朵姿态妖娆的桃花，旁边还有两个小篆——“桃欢”。他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灵力，就要往令牌里注入，显然是准备直接联系那位晏长老。

云语荷报桃欢宗？！

云语荷强撑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谢文柳伸过来的手，声音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嘶哑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冰冷。

云语荷我、要、去、荷、音、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开什么玩笑！桃欢宗？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原著里这宗门跟合欢宗一个调调，专修些乱七八糟的“双修秘法”，让她去那种地方“疗伤”？这谢文柳安的什么心！

谢文柳注入灵力的手指僵在半空，愕然地转过头，看向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却倔强地瞪着他的云语荷。

谢文柳什么？！

谢文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文柳云妹妹，你、你说什么？荷音宗？那地方清苦得很！规矩又多！哪比得上桃欢宗资源丰厚、氛围轻松？你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去桃欢宗才是上上之选啊！晏长老定会好好照拂你……

云语荷闭嘴！

云语荷疼得额角青筋都在跳，实在没力气听他这番“苦口婆心”的废话，只想让他赶紧滚蛋

云语荷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带着你的柳妹妹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去吧！少来烦我！

谢文柳云师妹，你这话未免太……

谢文柳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再“劝解”几句。

邱清若太什么太？她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一个火爆的、带着十足不耐烦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门口响起。

下一秒，一道火红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就卷了进来！

【邱清若——玫丹宗大师姐】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赤红色劲装，衣襟和袖口滚着暗金色的火焰纹路，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飞扬。她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怒火，漂亮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谢文柳。

谢文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没看清邱飞燕是怎么动作的，只感觉屁股上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

谢文柳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谢文柳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二，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踹得离地飞起，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手脚并用地朝着房间另一头、那位刚刚被谢文柳提到的桃欢宗晏云涛长老的方向直直砸了过去！

那位晏长老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骚包的桃花粉长衫，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见谢文柳“飞”来，他倒是不慌不忙，宽大的袖子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涌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哇哇乱叫的谢文柳，卸去了冲力，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哎哟，谢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投怀送抱？”晏云涛笑眯眯地用折扇点了点惊魂未定的谢文柳，语气带着戏谑。

邱清若拍了拍自己鹿皮小靴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下巴一扬，冲着晏云涛的方向，声音清脆又带着点痞气。

邱清若晏长老！人我可给你送来了！好好调教啊！省得他一天到晚分不清东南西北，净给不三不四的人强出头！

柳如烟谢哥哥！邱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对谢哥哥！你怎么能打人！

柳如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跺着脚，指着邱清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控诉。

邱清若你也给我滚！

邱清若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直接甩过去三个字，语气比刚才踹谢文柳时还要不耐烦。

邱清若杵在这儿哭哭啼啼装模作样给谁看？碍眼！

柳如烟被她毫不留情的呵斥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捂着嘴，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幽怨地看了邱清若一眼，又求助似的望向被晏云涛扶着的谢文柳，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云语荷咳咳……邱姐……你怎么来了？

云语荷看到邱清若这彪悍的出场方式，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和安全感，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点。

邱清若别乱动！

邱清若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按住她，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她看着云语荷惨白的脸和腹部刺目的血色，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怒火。

邱清若疼成这样还瞎折腾！我要不来，你不得被那个自以为是的渣男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绿茶烦死？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从自己随身的储物锦囊里掏出一个莹白的小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凉药香的碧绿色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云语荷嘴里。

邱清若含着！凝碧丹，先止血止疼！

清凉的药力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流下，腹部的剧痛果然缓解了一两分。云语荷感激地看了邱清若一眼。

“不光是我，”邱清若给她掖了掖被角，示意她安心。

邱清若任叶颖、琪眠溪，还有顾烨岚那小子，都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是个圆脸杏眼、看起来颇为灵动的少女，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绣着银色符文暗纹的深蓝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几颗小巧的铃铛，走动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正是任叶颖。她头顶上方，一行半透明的小字悄然浮现：

【任叶颖——勿法宗三师妹】。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少女。她身量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绣着繁复金色符文的玄色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神情有些冷，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场。她手中还捏着一张尚未激活、闪烁着微光的黄色符纸，正是琪眠溪。她头顶同样浮现身份：

【琪眠溪——葵符宗大师】。

最后走进来的是顾烨岚。他是八人中唯一的男生，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臂，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剑纹，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姿。他抱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整个人如同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清冽的少年锐气。他的表情倒是最平静，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一切的讥诮弧度。头顶身份：

【顾烨岚——暮剑宗大师兄】。

任叶颖语荷！你怎么样了？天哪，流这么多血！

任叶颖一看到云语荷的惨状，立刻惊呼着扑到床边，圆圆的脸上满是担忧。

琪眠溪也快步上前，冷冽的目光扫过云语荷的伤口，眉头微蹙，没有多言，但手指间夹着的符纸似乎更紧了些。

顾烨岚抱着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瞥了一眼云语荷腹部的血色，又看了看被晏云涛扶着、脸色难看的谢文柳，还有门外柳如烟消失的方向，轻轻“啧”了一声，那声“啧”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云语荷其他人呢？

云语荷含着丹药，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环顾了一下，发现只来了四个。

顾烨岚闻言，翻了个大大的、极其标准的白眼，抱着剑的姿势都没变，用一种混合着无语和幸灾乐祸的语气凉凉地开口：

顾烨岚曲佳凝，程衔月，彤贺婵？呵，被她们家那位脑子可能有点坑的‘傻师尊’强行留堂了呗！说是新入门，要‘亲自’、‘好好’教导宗门规矩和基础心法，一刻不得闲。啧，惨哦。

他头顶的身份标签旁边，又极其应景地、带着浓浓嘲讽意味地飘过一行小字：

【曲佳凝——葵符宗二师姐（正被傻师尊留堂）】

【程衔月——玫丹宗四师妹（正被傻师尊留堂）】

【彤贺婵——勿法宗大师姐（正被傻师尊留堂）】。

琪眠溪噗……真惨。

琪眠溪那张总是有些冷淡的脸上，此刻也忍不住勾起一个极淡的、幸灾乐祸的弧度，看着顾烨岚头顶飘过的那行“留堂”备注，轻轻吐出两个字。

她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曲佳凝那冰山脸被迫听傻师尊唠叨时，内心是如何的冰封万里；程衔月那暴脾气是如何强忍着掀桌的冲动；还有彤贺婵，表面慵懒优雅，内心大概已经把傻师尊吐槽了一百遍。

任叶颖唉，希望她们师尊只是‘傻’，不是真有什么别的癖好……

任叶颖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也带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语荷听着，感受着嘴里丹药化开的凉意，看着床边围着的几张熟悉的面孔——暴躁护短的邱清若，灵动担忧的任叶颖，外冷内可能也没那么热的琪眠溪，还有那个抱着剑、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式嘲讽的顾烨岚。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刚穿越过来时的惊惶、孤立无援和差点被剧情强行安排的憋屈感，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至少，这些“炮灰”们，还在一起。

房间的另一头，晏云涛正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邱清若踹过来的谢文柳，又看看床边那几个明显自成一体、气场独特的少男少女，桃花眼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而谢文柳，揉着被踹得生疼的屁股，脸色铁青，看着邱清若和云语荷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不解，似乎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他心目中那个温柔娴静、需要他保护的“云妹妹”，还有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行事如此……粗鲁的同门，都让他感到陌生和失控。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云语荷八人的脑海中同步响起，毫无感情。

穆潋（系统）关键剧情点‘宗门选择’触发。云语荷选择荷音宗，剧情修正度-5%。邱清若干预谢文柳选择，剧情修正度-10%。警告：偏离剧情将增加生存难度及不可预测风险。

邱清若在心里狠狠比了个中指：

邱清若「去你的修正度！难度？风险？有被祭天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