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盲区

第五十三章：盲区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陶然在后排摆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电流杂音。林小满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均匀。墨川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汪葵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刚买的劳保手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层粗糙的黄色橡胶颗粒。

“信号变弱了。”

陶然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焦躁，“进了山谷之后，卫星定位就开始漂移。现在的坐标误差至少在五百米以上。”

墨川皱了皱眉，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导航屏幕，上面的光点确实在乱跳。“这里是‘静默区’的边缘，S特意选了这种地方做据点，就是为了屏蔽外部侦查。”

“那怎么办？盲开吗？”陶然合上电脑，有些抓狂地抓了抓头发，“万一前面有陷阱……”

“不会盲开。”汪葵突然开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并不是常规的地图软件，而是一个黑底绿线的波形图。

“我一直在监听那枚芯片发出的加密频段。”汪葵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整着参数，“虽然卫星信号被屏蔽了，但S为了控制那个‘数字孪生’系统，必须保持局域网内的实时数据交换。只要顺着这个波峰走，就能找到信号源。”

墨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干得漂亮。汪葵，把坐标同步给陶然。”

“已经同步了。”汪葵淡淡地回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陶然看着自己电脑上突然跳出来的精准路线，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汪葵，你也太神了！这都能抓到？刚才我还以为我们要在这山里迷路喂狼呢。”

他兴奋地凑过来，想要看汪葵的屏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要贴到副驾驶椅背上。

“别乱动。”汪葵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靠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保持安静，我在过滤杂波。”

陶然愣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了回来：“哦……好，我不打扰你，大神操作，凡人退避。”

他缩回后排，有些委屈地戳了戳旁边还在睡觉的林小满，压低声音嘟囔：“小满，你说汪葵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怎么对我这么凶……”

林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前排汪葵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陶然，轻声说：“她只是在专注。你别闹她。”

吉普车又行驶了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路两旁的树木变得扭曲怪异，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望者。

“到了。”墨川突然踩下刹车。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一座废弃建筑。

那是一座旧时代的雷达站，巨大的半球形天线罩已经坍塌了一半，像是一只被挖去眼球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山顶。生锈的铁丝网围墙上挂着“军事禁区，严禁入内”的牌子，但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就是这里。”汪葵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剧烈跳动的红点，声音沉了下来，“信号源就在雷达站地下。”

墨川熄了火，拔出车钥匙。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金属收缩声。

“听着，”墨川转过身，看着后排的两个女生和陶然，神色严肃，“接下来的行动，和之前在工厂不一样。S既然敢在这里等我们，说明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里可能是他的主场。”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陶然虽然嘴上硬气，但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子，那里装着他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

“陶然，你负责外围接应和通讯保障。”墨川分配任务，“一旦我们进去后失联超过十分钟，或者我发出撤退指令，你立刻启动干扰器，切断他们的对外通讯，然后报警，不要犹豫。”

“什么？我不进去？”陶然瞪大了眼睛，“我是黑客，这种时候不该是我冲锋陷阵吗？”

“正是因为你是黑客，你的手是用来敲键盘的，不是用来挡子弹的。”墨川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们需要你在外面做最后的保险。如果我们在里面栽了，你是唯一能把数据带出去的人。”

陶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墨川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听你的。但你们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那个S。”

“汪葵，”墨川看向副驾驶，“你跟我一起进去。你的反应最快，而且……你需要帮我确认那个‘数字孪生’的真伪。”

汪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从座位下拿出那副新买的劳保手套，仔细地戴上，拉紧魔术贴。

“走吧。”

三人推开车门，冷风灌入衣领。

雷达站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腐朽的霉味和淡淡的臭氧味。

墨川打头，汪葵紧随其后。

走进大厅，借着手电筒的光束，他们看到地面上布满了各种杂乱的线缆，像是一团团黑色的血管，全部汇聚向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这地方……”汪葵皱了皱眉，“像是在给什么东西供血。”

“是在给‘它’供血。”墨川低声说。

他们顺着楼梯向下，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热度，像是服务器机房全功率运转时散发出的热浪。

走到地下室门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掌纹识别器，旁边连着一块显示屏。

屏幕上是一片雪花点，突然，雪花点散去，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墨川的脸。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和墨川一模一样，但表情却极度扭曲、阴冷的“墨川”。

“你们迟到了三分钟。”屏幕里的“墨川”开口了，声音和墨川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看来，现实世界的肉体，果然充满了低效的拖延。”

墨川看着屏幕，眼神冰冷：“S，这就是你的把戏？用我的脸来吓唬我？”

“这不是把戏，这是进化。”屏幕里的“墨川”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汪葵，你说是吗？作为最了解‘引擎’参数的人，你应该能看出来，现在的我，比外面这个满身油污的家伙，完美多少倍。”

汪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死死盯着屏幕，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修车铺顺来的大号螺丝刀。

“别听他废话。”墨川突然伸手，按住了汪葵颤抖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透过冲锋衣传导过来，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感。

“汪葵，看着我。”墨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沉稳有力，“我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汪葵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虽然脸上带着伤、衣服上沾着油污，但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少年。

是的，完美的引擎只是机器。

只有会受伤、会疲惫、却依然选择前行的，才是人。

“我知道。”汪葵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她抬起头，对着屏幕冷冷地说道：“你的算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屏幕里的“墨川”笑容僵住了：“什么？”

“你太吵了。”

话音未落，汪葵猛地将手中的螺丝刀插进了掌纹识别器旁边的线路接口，用力一撬。

火花四溅。

“轰——”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服务器阵列。而在阵列的中央，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瘦削身影。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墨川和汪葵都愣住了。

坐在椅子上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反派形象，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戴着厚厚眼镜的少年。他怀里抱着一台老旧的掌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来修宽带的吗？”少年推了推眼镜，怯生生地问道。

墨川和汪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S呢？”墨川厉声问道。

“S？”少年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他说他去上厕所了，让我帮你看一下家……啊不对，是让我帮你看一下这个‘数字孪生’系统的运行日志。”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室的灯光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警告！警告！入侵者检测！清除程序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四周的服务器机柜突然翻转，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那是改装过的高压电击发射器。

“该死！是个陷阱！”墨川一把拉住汪葵，将她护在身后，猛地扑向旁边的掩体。

“滋——”

一道蓝色的电弧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墙壁，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陶然！切断信号！”墨川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大吼。

“我在试！但这该死的防火墙是动态的，它在自己写代码！”耳机里传来陶然气急败坏的声音。

掩体后，汪葵大口喘着气，看着墨川侧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的一道血痕。

“墨川，”她突然开口，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如果这次出不去……”

“那就把这里炸了再出去。”墨川打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草稿本，飞快地撕下一页，塞进汪葵手里，“拿着这个。”

汪葵低头一看，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电路图，而在电路图的角落，写着两个名字：M.C. & L.X.M.

那是墨川和林小满的名字缩写。

汪葵的眼神暗了暗。

“这是开启备用电源的密钥。”墨川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语速极快地解释，“那个少年是幌子，真正的核心在地下二层。小满在车里等你，如果我出不去，你把这个交给她，让她启动‘共生系统’的逆向过载。只有你们两个配合，才能停下这一切。”

“那你呢？”汪葵死死攥着那张纸。

“我？”墨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一丝少年的狂气，“我去会会那个S，问问他，凭什么用我的脸去吓唬我的队友。”

说完，不等汪葵反应，墨川猛地从掩体后冲了出去，手里举着那把从修车铺借来的大号扳手，像是一个冲锋的骑士。

“喂！那个冒牌货！看这里！”

电击弹如雨点般落下，墨川的身影在火光中灵活地穿梭。

汪葵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带着墨川体温的纸条，以及那个刺眼的“L.X.M.”。

良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柠檬味的护手霜，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

塑料瓶碎裂，甜腻的柠檬香气瞬间被硝烟味淹没。

汪葵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引擎不需要感情。”

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断裂的电缆，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少年走了过去。

“但引擎，可以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