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球落下时的那声清脆撞击如同上膛的子弹。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浪潮。

“红！17点！天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身后，那个男人发出一声短促愉悦、带着金属质感的低笑，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钥匙，猛地拧开了某种沉重的齿轮。

“啊呀，”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唇瓣几乎要擦过我的耳垂，那低哑的声音裹挟着得意和玩味，直接钻进每一寸紧绷的神经里，“我就说了，命运女神是站在你我这边的。”

温热的气息贴得如此之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像冰冷的蛇信扫过。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我的手背上撤回，现在只是松松地搭在我僵硬的肩膀上，那个位置却好像有电流窜过。

他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比周围的空气滚烫得多。

轮盘还在转，那些欢呼和惊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作响却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围绕着肩膀上传来的那点真实又虚幻的重量和温度旋转、收缩，最终只剩下这点触感鲜明地烙印着，心跳快得要将骨头都震碎。

他几乎是半拥着我，像一位优雅的引导者，穿过那些贪婪的、艳羡的、揣测的目光织成的密网。

离开那张令人窒息的牌桌，走向灯火辉煌的巨大玻璃旋转门。

门童飞快地拉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水腥味的冰冷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更向身旁那点唯一的暖源瑟缩了一下。

赌场内部疯狂燥热的喧哗被骤然甩在身后，巨大的玻璃门扇隔绝了那光怪陆离的世界。

外面的空气像浸泡过水的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冻得肺叶深处发疼。

霓虹招牌的彩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泻出粘稠的、扭曲的倒影。

他握着我的手，十指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紧紧扣着我的手指。

我的指尖冰凉发颤，陷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纹路里，那热量像烙铁一样灼人。

脚步踉跄，半是被他有力的手臂带着，半是被某种冰冷的恐惧驱使着前行。视线无法聚焦，余光里能瞥见他步履是那样从容优雅，黑色大衣在冷风里轻轻飘拂。

转进一条更为幽暗狭窄的巷口时，霓虹的光晕彻底被隔绝在外。

黑暗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涌上，吞没了我们。只有角落里一盏苟延残喘的老式路灯，挣扎着投下小片昏黄模糊的光区。他突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我向前扑了一下，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低促的轻笑声就在我耳后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气息。

还没等我站稳，那只一直紧紧握着我手指的手突然松开了，下一刻，带着薄薄皮质触感、还残余着体温的指尖却抚上了我的下颚，略带强硬地微微施力，迫使我必须向上仰起脸。

黑暗中只能模糊地辨出他脸部冷硬的轮廓线条。

路灯那点稀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出流畅又无比锐利的颌线。而那双眼睛，沉在一片阴影里，只剩下两点极其深邃幽暗的光，像潜藏于丛林深处的猛兽在夜色中悄然睁开眼。

“现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一点混合着愉悦和慵懒的气息摩挲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垂薄薄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的涟漪，电流般迅速窜遍全身

“如约兑现。我……是你的了。”

黑暗中，他的指腹在我下颌轮廓上轻柔摩挲的触感异常清晰，带着薄茧，像刮擦着脆弱的神经。

那低语的尾音刻意拉长，仿佛在品尝每一丝细微的恐慌。我的后背僵直地抵着他坚实的前胸，隔着衣料能清晰感知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冷，巷子里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可被他气息喷薄的那侧脖颈却又烫得吓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一声快过一声，带着血液冲上脸颊的热度和耳膜的鼓噪，几乎盖过了周遭死寂的黑暗里任何一点可疑的声响。

“那么……” 那沾染着冷冽气息的低语再次拂过耳际，更近了一步，唇瓣几乎贴在敏感的皮肤上，字句清晰地刻印下来，“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吗？”

时间像一坨沉重的湿泥，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凝固、僵硬。心脏撞在胸腔壁上，一下下敲出沉闷的鼓点，在周遭无边蔓延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血液的轰鸣一波波冲刷着耳朵，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息。处置？这个带着血腥和权力意味的词从他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来，像一枚带着倒钩的刺，冰冷地扎进皮肉深处。

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大脑一片粘稠的空白，恐惧扼住了喉咙，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微气音随着急促的呼吸喷出白雾，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身体本能地想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逼仄空间和他身上混合着烟草、血腥的危险气息，但那堵坚硬温暖的胸膛无声地抵着脊背，寸步不让，如同精钢打造的樊笼，将我死死困在这绝望的边缘。

就在那令人骨髓都冻僵的几秒钟死寂之后，他的轻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恶意的满足感。

“啊呀，” 那只捏着我下颌的手指陡然松开力道，指腹转而轻轻捻过我脸颊上冰冷的湿痕——直到此时，我才惊觉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冰凉的泪迹，甚至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抽出手，用一种近乎玩赏的语气端详着指尖那点潮湿反光，“……连处置方式都要慎重选择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那低语的尾音如同冰冷的蛇尾，暧昧又残忍地扫过早已麻木的神经。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黑暗中另一只手突然探出，精准而轻柔地握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不是之前的霸道扣紧，反而带上一种不易察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珍惜意味。他执着我的手腕，轻易地举到了被污浊光线勉强触碰到的位置。

路灯投下一圈惨淡模糊的光晕。手腕内侧，靠近细弱的腕骨处，一小片不规则的猩红擦伤赫然在目。

刚才赌桌边混乱拥挤时的剐蹭？还是紧张中被自己抠破？我完全没有察觉。伤口很浅，边缘沾着点细小的黑色污渍——大概是赌桌上陈年的油污灰尘，混杂着微量的血丝在光下泛着黏腻的暗泽。

细小的疼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顺着神经爬上大脑皮层。

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

然而他的手指像冰冷的铁箍，牢牢固定着。手腕被抬得更高了些，那点微弱的灯光便彻底笼罩下来。他微微侧头，凝神端详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研究意味。

暗影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像探针一样细致地扫过每一寸受损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