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刷题

（接上章）百日誓师结束后的黄昏，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台的风裹着初春淡淡的暖意，吹乱鹿见月额前碎发。她捏着陆星野递过来的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牛皮纸粗糙的边缘，迟迟没有拆开。身边少年安静站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空气里只余下两人平缓交织的呼吸。

“回家再看？”陆星野侧过头，镜片反射落日的光，看不清眼底情绪。

鹿见月轻轻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最内层，和那本准备赠予他的笔记本放在一处。“说好的计划，不许偷懒。”

“我什么时候食言过。”陆星野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笑意，伸手拎起她放在地面的书包背带，自然地往自己肩头挪了挪，“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并肩走下天台楼梯，走廊里还有不少逗留讨论誓师感言的同学，偶尔有人侧目，鹿见月下意识和陆星野拉开半步距离。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在众人视线之下，维持恰到好处的同学分寸，那些藏在习题、纸条与对视里的心意，只留给无人打扰的时刻。

走到校门口，林小雨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远远朝鹿见月挥挥手：“月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囤卷子？”

“暂时不确定，周末我还要整理理综错题。”鹿见月回应。

林小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没多打趣，踩着单车扬长而去。

公交站台人不多，晚高峰还没有完全涌上来。陆星野从口袋掏出两张打印好的时间表，一张递到鹿见月手里。纸张上密密麻麻填满规划，精确到每一个时间段的学习任务，红笔标注薄弱板块，和那天两人口头商定的内容分毫不差。

“我按照你的强弱科目微调过。”陆星野指尖点在表格一处，“每天晚上十点半，我们线上核对当日错题，不要积压。”

鹿见月低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忽然注意到边角一行极小的备注：若情绪浮躁，可暂停十分钟，抬头看看夜空。

她心口微微一软，抬眼看向陆星野：“你连心态调整都算进去了？”

“冲刺不只是拼刷题数量。”陆星野垂眸，声音轻缓，“心态崩掉，再多努力都会大打折扣。”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暖风扑面而来。鹿见月踏上台阶，回头看向站在站台的少年。

“明天清晨六点半，图书馆老位置。”她轻声提醒。

“我会提前占座，带上热美式。”陆星野微微颔首。

车窗缓缓合上，鹿见月趴在窗边，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缩小，直到拐入街角看不见。她靠在座椅上，终于忍不住拆开那个牛皮信封。一沓活页纸平整铺展，上面是陆星野一笔一画整理出她这大半年以来各科分数变化曲线，每一处波动都标注原因。最后一页空白坐标轴上，一条上扬的曲线终点，静静画着一颗星。

回到家中，写完晚饭，鹿见月收拾书桌，把信封放在台灯一侧。她翻开笔记本，扉页是她写给陆星野的那句话：一百天后，我们一起把名字写在录取通知书上。

夜色渐深，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晚上十点二十二分，手机准时弹出消息，来自陆星野。附带三张照片，是他今天整理完毕的数学压轴题思路拓展。

【三道题型你上周模考错了两道，我整理了通用解题模板。】

鹿见月放下手中的笔，快速拍照，把自己卡住的物理大题发过去。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语音通话弹了出来。

她按下接听，手机贴在耳边，传来少年清浅的呼吸声。

“哪一步卡住了？”陆星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安静柔和，没有一丝急躁。

“磁场偏转的临界条件，总是找不准范围。”鹿见月低头盯着草稿纸上凌乱的线条，语气带着一点懊恼。

“你把坐标系重新画一遍，粒子入射点标记清楚。”陆星野耐心引导，“不要急于套公式，先推演轨迹。”

鹿见月握着铅笔，按照他所说一步步绘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迟疑，听筒另一头便适时给出提示，没有直接报答案，只悄悄为她拨开迷雾。

四十分钟后，题目顺利解出。鹿见月长长舒出一口气，才发觉肩膀早已僵硬。

“终于搞定。”她小声感慨。

听筒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别急着放松，我发一道同类变式题给你，趁热巩固。”

鹿见月无奈弯起嘴角，却老老实实打开文档。窗外晚风穿过树梢，轻轻拍打玻璃窗。两个人没有挂断电话，各自伏案刷题，只有偶尔笔尖停顿的间隙，传来细微的响动，安静却并不尴尬。

“最近会不会很累？”许久，陆星野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鹿见月愣了愣，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还好，习惯这种节奏了。就是偶尔会担心，怕最后达不到目标。”

屏幕另一头短暂沉默。

“不用害怕结果。”陆星野语速很慢，认真说道，“我们一步一步走，只要全力以赴，剩下的交给六月。而且，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往前走。”

简单一句话，像温热的温水淌过心底。鹿见月望着书桌一角那枚星星书签，鼻尖微微发酸。从夏令营初识，一路走到百日冲刺，无数个埋首试卷的日夜，总有这个人同行。他们定下契约，相约高考结束奔赴彼此，约定要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所有克制的心动，全部收敛起来，兑换成笔尖不停的努力。

“嗯。”她轻轻应声，“我们顶峰相见。”

十一点整，两人默契结束通话。

鹿见月洗漱完毕躺上床，依旧没有睡意。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星野的聊天框，犹豫片刻，敲下一行文字：明天早上我带三明治，不要总只喝咖啡应付早餐。

发送成功，几乎立刻弹出对方回复：收到。明天记得穿薄外套，早晚温差大。

屏幕暗下去，鹿见月抱着手机，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隔日清晨五点五十，闹钟准时响起。

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浅灰，街道行人寥寥。鹿见月拎着保温袋走出小区，抵达图书馆的时候，熟悉的位置已经坐了人。陆星野面前摊开英语真题，手边放着两杯热咖啡，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得很早。”鹿见月拉开椅子坐下，把保温袋推到他面前，“自制三明治，蔬菜不多，怕你吃不惯。”

陆星野放下笔，打开袋子，吐司边缘切得整齐。他拿起一小块咬下，目光落在鹿见月脸上：“味道很好。”

晨读时光安静流淌，图书馆里只有翻书与笔尖书写的声响。鹿见月背诵文综大题模板，遇到晦涩难懂的论述，便写在便利贴上推到陆星野面前。他扫一眼，迅速写下精简易懂的思路返还回来。

上午九点，阶段性限时训练开始。

两张理综试卷平铺桌面，空气仿佛骤然紧绷。鹿见月沉下心，笔尖不停，专注沉浸在一道道试题之中。中途短暂抬头，恰好撞上陆星野望过来的视线。两人相视淡淡一笑，又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投入题海。

临近正午，试卷收尾。

陆星野率先停笔，安静等候鹿见月。等她放下笔，他伸手，主动接过两张试卷：“我们互换批改。”

红笔在纸面游走，圈出错漏之处。鹿见月批改到他的物理大题，发现步骤完整严谨，仅仅一处计算小数点轻微失误。而陆星野在她的文综主观题旁，细细标注可以补充的得分角度。

“选择题错了三道。”陆星野把试卷递回来，“两道是粗心，一道知识点盲区，下午针对性复盘。”

“你也有失误。”鹿见月指着那处小数点，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得意，“年级第一也会马虎。”

陆星野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试卷顶端：“彼此彼此。下午两点，继续刷题，不许偷懒午休。”

春日的风穿过图书馆敞开的窗户，携着楼下樟树清新的香气。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九十九天，前路堆满试卷，压力如影随形。可鹿见月侧头看向身侧认真整理错题的少年，心底格外安定。

他们不必急于拥抱，不必仓促告白。

只需要带着满心期许，并肩走完这最后一段漫长又滚烫的旅途。等到六月铃声响起，所有隐忍的心动，都会迎来属于他们的答案。

暮色慢慢漫过玻璃窗，晚风携着晚霞落进书页之间，属于他们的百日征途，正稳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