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老李在公园下棋,傍晚时分,微风习习
远处跑来两个年轻姑娘打扮简单却掩盖不住身上蓬勃的朝气
姑娘拿着话筒和摄像机
“爷爷,我们是随机采访的,能和您聊聊吗?”
“您觉得什么是爱情?”
老李最爱和年轻人聊天,絮絮叨叨,连棋都收好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这位老伙计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疼老婆”
我没讲话,只呷了口茶,躺在椅子上小寐,听老李讲我和我太太的故事
初识时,她不过16岁,很青涩的年纪
当时我是一名小小的教师,那个年代,这算是很风光的职业
媒人替她说亲到我家,我已23岁,算大龄青年
那个穿着大红袄面的妇人不住叹气,说我是最后一家,不成,她爹要把她卖入深山给傻子当老婆换四千块
“别家都嫌贵,人家正常娶媳妇都要一千块,她爹张口就是四千……”
父母把目光投向我,征求我的意见
而我做了一生最正确的决定
她到我家时,只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怯生生的
这让我想起刚进贾府的林黛玉
新婚之夜,我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
那年我心比天高,坚持自己会桃李满天下,在教育界能闯出赫赫名堂
娶她,只是看不得少女灵魂的堕落
我不愿这样一个水灵的女子被买进山里糟蹋
我是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与她同房不同榻
久了,我发现她不是林黛玉
她干活利索,独掌家中财政大权也井井有条,性格泼辣,有些爱斤斤计较
或许泼辣是她的保护色
我觉得她更像王熙凤,常打趣她,而她始终对我崇拜加尊敬
她一直喊我先生
过了几年,我依旧埋头教育事业,却发现家中气压见低
外头都说她是我买来的媳妇,两年了,她肚子都不见动静
我不在意这些东西,但家里的小熙凤好像很在意
等我回家时看见她没穿衣服躺在我床上时,属实吓了一跳
我用被子裹紧她,可小熙凤泪如雨下
“先生,你是不是喜欢姜柳老师”
姜柳是我们学校一位女教师,人如其名,弱柳扶风,离婚未育
平日工作往来,确实关系近些,又怎么会被小熙凤想成这样
可看着鸳鸯缎面上的泪痕,我竟说不出胡闹二字
那年她23岁,我30了
我教她识字读书,教她学习数学,那些我曾学会并且如今未遗忘的一切,我都想教会她
我想让她明白,女性是自由的,女性的力量是无穷的
她的一生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各种样子,不只是我的妻子
可她识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
写的第一篇文章是《我的先生》
她写:“我先生对我好,我便爱我的先生”
女性不仅是自由和力量,女性天生敏感,会爱人
我不太会讲情话,只喜欢默默做实事,而小熙凤正相反,她情感总是热烈又澎湃,她从不羞涩对我说情话
整个家因为有她变得像个家,热热闹闹的
我像养个孩子一样养着她,她像太阳耀群星一般温暖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参加同学二胎周岁宴,她醉的厉害,吐气如兰却眼神坚定
“先生,我们也生个小孩吧”
那年她25岁,我32岁
我不是禽兽,也算不得君子
她生我们女儿那一年,27岁
进产房前一刻,交代我最后一句:“保孩子”
狠心的小小熙凤,你怎么光舍不得孩子呢?
于是我不听嘱托,医生问我的时候,选了保大人
我实在不敢想没有她的日子
万幸,母女平安
她被推出产房时只喃喃自语说她听到了我说保大人
她嚎啕大哭,说我还算有点良心
“老娘16岁就跟了你……”
心爱的小小熙凤,我自然不会忘记,我再也不愿你受苦
那些节育环,每个有我手掌大小
相比之下,男性的结扎手术更安全
她看着结扎报告,红了眼圈
“先生,你不想要儿子吗?”
“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知道当年她爹想四千块卖掉她是因为她有四个弟弟,皆未成家
我快四十岁了,依旧是一个小小教师,现在教师多了起来,我已经不像以前那般神圣
只有她还是很崇拜我,我很满足
守着她,守着女儿,我很欢喜现在的生活
小院里,她在晒太阳,我抑扬顿挫的读文章
读到《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小熙凤激动,也要种一颗
找不到枇杷树,种了一颗枫树,我锐评:
“枫树不结果啊”
“无所谓,我怕我走你前头,给你留个念想”
我无语怔愣,心底一阵酸楚
傻丫头,你怎么会走我前头
世事无常,我和她还算健康,我们的女儿却生病了
急性白血病
小熙凤六神无主,红肿双眼回家筹钱
此刻,我只恨自己无能
我多希望生病的是自己,但我能做的,只有四处求人配型
很多次,我站在病床旁,不敢看女儿治疗的痛苦模样
女儿开口求我:
“爸爸,太疼了,别治了”
我从不会讲好听话哄女儿开心,也不想说些坚持坚持就会好的谎言
“爸爸爱你”
我极少用爱这个字眼,但我对女儿,对妻子的爱,早已与我的心,我的血肉揉碎在一起,无法分离
这句话说完,我拔了管子
女儿走的时候神色安详,没有痛苦
和妻子一起办理女儿葬礼,没有哀乐,播放的是女儿生前最喜欢的歌单
我们送走了最后一批来看女儿的人,其中有个少年,最为悲痛
我记得他,女儿不止一次向我们提过,带着小女孩的神态
少年为她出头,为她补习、值日、接水……
女儿遗物里有一个男版校服,她突然经期到访时被少年围在腰上的
可惜,天人永隔
我还给他,没有说话
我已经无力安慰任何人
大厅里只剩我和妻子两人,我关了音乐,妻子有些麻木看着我
“先生,你多了好多白发”
“先生,其实我听到过你深夜在卫生间哭”
她转身,想触摸女儿遗像
没摸到,她开始恸哭,撕心裂肺
那年她45岁,我52岁,女儿只有18岁
我们没领养孩子,父母百年后,只留我们俩
她有时也会问我
“先生,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你怪我吗?”
我笑了笑,只觉得有她就够了
她种的枫树长势茂盛
退休后我常在这树下,饮茶或诵文
……
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喊声,我睁开眼,老李已经和姑娘聊到古今爱情对比
那呼喊声来自我的太太,她买菜回来,喊我回家吃饭
她挎着菜篮,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拿过她臂弯的东西,掺着她有些劳累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我也是这样扶着她
从她16岁起,从没变过
十指相扣,她掌心温热,日落撒在我们肩上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