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县教育局的楼梯间飘着股霉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像块打满补丁的破布。林向东跟在张股长身后，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在安静的楼道里特别清楚。
"张股长，您说的档案问题到底是啥？"林向东故意落后半步，眼角余光瞥见三楼公告栏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俊秋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假装看《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手指却在偷偷敲着大腿——那是他们以前在课堂上传信号的暗号，三短两长，代表"情况不妙，我在外面接应"。
张股长没回头，肥硕的背影把窄窄的楼道堵了大半。"到办公室说。"他声音闷闷的，西裤后腰沾着块油渍，在雪白的布料上特别刺眼，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三楼人事股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比蒸笼还闷，两台老旧的办公桌挤在一起，文件堆得像小山，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墙上挂着面"公平公正"的锦旗，边角都卷了边，积着厚厚的灰。桌上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股铁腥味。
"坐。"张股长一屁股坐上藤椅，椅子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从抽屉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抓了把茶叶丢进去，冲上热水，茶叶梗子漂在上面，半天沉不下去。
林向东没坐。他靠着门框，手悄悄摸进口袋，握紧了里面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俊秋昨天放学"不小心"掉在他车筐里的微型录音机，黑色塑料壳，糙得硌手。前世这时候，他已经被张股长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签了放弃声明。这一世，他口袋里揣着的不是录音机，是拼命的底气。
"小林啊，"张股长呷了口茶，咂咂嘴，"本来吧，你这北大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突然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肚子上的肥肉堆成好几圈，"但是昨天，有人匿名举报你高三下学期和社会上的女青年关系暧昧，在校外租房子住，严重违反校规。"
林向东心里冷笑。来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举报人是谁？有证据吗？"林向东盯着张股长满是油光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张股长被问得一愣，大概没想到这穷小子居然敢反问。他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洒在文件上："匿名举报也有可信度！现在学校领导很重视，让我们教育局核实情况！"他顿了顿，从一沓文件里抽出张纸，推到林向东面前，"你自己看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林向东同学作风问题的举报信》。林向东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的，墨迹都晕开了，一看就是故意模仿左手写的。
"现在是组织给你机会，"张股长的语气又软下来，像哄小孩似的，"你要是识相，就写个自愿放弃录取资格的声明。这事呢，就当没发生过。不然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对学校影响也不好，是不是？"
林向东拿起举报信，手指轻轻捻了捻纸角。纸是"幸福超市"的收银纸，县城就这一家超市卖这种带花纹的纸。而苏强他表哥，就在那家超市当收银员。
"张股长，"林向东把信放回桌上，"我想知道，这个'组织给的机会'，是教育局的意思，还是苏局长的意思？"
苏局长就是苏婉她爸。张股长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向东："你...你胡说什么！这是组织程序！"他说着，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响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刺耳得要命。
张股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更白了，手忙脚乱地按了免提。
"老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传来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强子那边等着回话呢！"
林向东的耳朵"嗡"地一下。这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苏父！早上还在校门口装模作样的，没想到现在直接把电话打到张股长办公室来了！
张股长风都快吓破了，慌慌张张地想去挂电话，可手一抖，把话筒碰掉在地上。苏父的声音更大了，像打雷似的："我告诉你老张，这事要是办砸了，你那儿子的工作..."
"闭嘴！"林向东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对着里面冷冷地说："苏叔叔，有什么话不如当面说？"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几秒，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像是电话被摔了。
林向东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头看着张股长。张股长的脸惨白惨白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12点15分。正是午休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林向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张股长，"林向东慢慢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刚才您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还有苏叔叔的电话，您要不要再听听？"
张股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盯着林向东手里的录音机，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他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就要去抢："你...你这是干什么！快关掉！"
"别动！"林向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现在录音在我手里，举报信是伪造的，电话威胁也有了证据。张股长，您说要是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市教育局，会怎么样？"
张股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调色盘似的。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林向东的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小林！向东！好侄子！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这都是苏家人逼我的！"
林向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腿抽出来，可张股长抱得太紧了，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像条狗似的张股长，心里只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前世就是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后却干着龌龊的勾当，毁了他一辈子！
"起来说话。"林向东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你不答应放过我，我就不起来！"张股长死皮赖脸地抱着林向东的腿，像个无赖的泼皮。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不重不轻。
张股长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整理着衣服，嘴里还不停念叨："肯定是苏局长来了！完了完了！"
林向东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录音机。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请进。"林向东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高瘦的男人，穿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校徽——鲜红的底色，白色的"北大"两个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团火，烧得人眼睛发疼。
"请问是张股长吗？我是北京大学招生办的王老师。"男人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学校昨天寄给林向东同学的录取通知书回执，到现在还没收到，我打电话过来没人接，就直接过来了。"
张股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去握手，又不敢，就那么僵着，像个提线木偶。
王老师也没在意，目光越过张股长，落在林向东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林向东同学吧？我看过你的档案，物理竞赛全省第一，很优秀。"
林向东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北大招生办的老师？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王老师好。"林向东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桌，落在那封举报信上。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翻看了下面的档案袋："这份思想品德考核表上周就该寄出了，怎么还在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而且档案袋有二次开封的痕迹，密封条的日期也被动过手脚！"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拿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张股长威逼利诱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办公室："你要是识相，就写个自愿放弃录取资格的声明..."
王老师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皱得像个疙瘩。他放下手里的档案袋，转身看着张股长，眼神冷得像冰："张股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股长的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张着嘴，满头大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苏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看见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脸的笑容："哎呀！这位就是北大来的老师吧？幸会幸会！我是苏强的父亲，苏..."
"苏先生？"王老师打断他，语气冰冷，"我正好有事想问你。今天上午，你儿子苏强是不是去招生办要求查询林向东同学的录取状态了？"
苏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不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王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登记本，"这是我们招生办的来访登记表，上面有你儿子的签名和身份证号，你要不要看看？"
苏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文件。
"还有，"王老师又拿出一沓照片，摔在桌上，"这是我们学校拍到的，你太太和女儿昨天去林向东同学家楼下下跪威胁的照片！你们苏家为了抢这个名额，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苏父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照片，像被雷劈了一样。
林向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积压了两世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走到苏父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苏叔叔，昨晚你说要去学校造谣我谈恋爱，毁了我的前途。现在王老师来了，你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苏父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突然抬起手就要打林向东："你个小兔崽子！我打死你！"
"住手！"王老师一把抓住苏父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苏先生，你要是再敢动手，我就报警了！"
苏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他甩开王老师的手，指着林向东和王老师，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仓皇地转身跑出了办公室，连地上的保温杯都忘了捡。
林向东看着苏父狼狈的背影，心里痛快极了，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他转过身，看着王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老师。"
王老师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是个好苗子，我们北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优秀的学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这是临时录取确认函，你先签个字，正式的文件我会尽快让人寄过来。"
林向东接过纸笔，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纸上"北京大学录取确认函"几个字，眼眶突然发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十年寒窗，两世挣扎，他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了，小林同学，"王老师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林向东耳边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股长一个小小的人事股长，没胆子做这种事。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很可能就是那个苏局长。你拿着这个。"他递给林向东一张名片，"开学前注意安全，如果遇到什么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向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 王建军"的字样，下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他紧紧攥着名片，心里明白，这事还没结束。苏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王老师，谢谢您。"林向东又鞠了一躬，语气真诚。
王老师笑了笑，转身对还在呆若木鸡的张股长说："张股长，这事我会向市教育局和纪检委反映的。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林向东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股长，没说话，转身也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碰到俊秋。
"搞定了？"俊秋朝他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向东点点头，把手里的临时录取确认函在俊秋面前晃了晃，咧开嘴笑了。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这么痛快。
"录音机里的内容我做了备份。"俊秋悄悄说，"我爸部门明天会突击检查教育局消防，到时候肯定能搜出不少好东西。"
林向东心里一动。俊秋的父亲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平时很低调，没想到关键时候居然能帮上这么大的忙。
"谢了，兄弟。"林向东拍了拍俊秋的肩膀，由衷地说。
"谢啥，咱们是好兄弟。"俊秋笑着捶了他一下，"走，我请你吃冰棍去！庆祝你战胜老妖婆！"
走出教育局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林向东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玻璃。他握紧口袋里的临时录取确认函和王老师的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苏家不会善罢甘休，苏局长背后的势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不怕。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向东了。他要像北大校徽上的那个人一样，挺直脊梁，活出个人样来！
一阵风吹过，撩起林向东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笔直，宽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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