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墙壁在脚下延伸,折鹤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而无声。顾族夷和伊地枝紧随其后,穿过0号帆庞大而复杂的内部结构。通道异常宽阔,顶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菌的寂静,与108号帆曾经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我们……要去哪里?”顾族夷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去见萨伊主席。”折鹤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她是0号帆的‘千目’,也是所有一千座帆的最高协调者与管理者——**千目之首**。她是唯一能决定你接下来命运的人。”
伊地枝轻轻拍了拍顾族夷的肩膀,试图缓解他的紧张,但她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些‘帆’……它们到底是什么?”顾族夷环顾四周,这巨大的钢铁堡垒既是庇护所,也像一座精密的监狱。
折鹤的脚步略微放缓,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它们是方舟,也是壁垒。南极‘蛹’灾爆发后,旧世界秩序崩溃。人类倾尽所有资源与技术,在全球建造了整整一千座‘帆’,作为最后的堡垒。每一座帆都是一个独立的、自循环的生态系统,能抵御忆体的侵蚀和‘蛹’扩张带来的环境剧变。而每一座帆的最高管理者,都被尊称为‘千目’,象征着他们守护一方人类火种的责任与视野。”他顿了顿,强调道:“**萨伊主席,作为0号帆的千目,同时也是千目之首,是维系整个帆系统运转的核心与仲裁者。**”
他指了指头顶的光源:“看到这些光了吗?它们并非直接来自外部。每一座帆的核心穹顶,都悬浮着一颗‘帆中黎明’。”
“帆中黎明?”顾族夷抬头,那柔和的光芒似乎确实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一颗人造太阳,”伊地枝轻声补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它为整个帆提供生存所需的光、热和能量,驱动空气循环和水源净化,维持着内部的生态稳定。是帆的心脏,生命的源头。”
“但它的能量来源呢?”顾族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如此庞大的能量需求,绝非寻常。
折鹤沉默了一瞬,面具上的红光微微闪烁。“茧。”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或者说,是茧的力量。我们捕获、禁锢那些扩张中的茧,利用它们……转化出的庞大能量,来驱动‘帆中黎明’。”他说得隐晦,但顾族夷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残酷——人类赖以生存的光明,源自于禁锢和榨取那些毁灭了旧世界的灾难源头本身。这是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共生,还是更深的掠夺?这个认知让顾族夷感到一阵寒意,他握紧了手中的黑刀,刀鞘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姐姐的牺牲和108号帆的毁灭。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前。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艺术与哲学气息的私人思考空间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位身着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套装的女性背对着他们,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三幅画。
她转过身,正是萨伊主席。她的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洞察一切的智慧。**她修长的脖颈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或装置,这本身就在这个充满规则与约束的环境中,无声地彰显着她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是千目之首,是规则的源头而非受缚者。**
“主席,人带到了。”折鹤微微躬身,退到一旁。伊地枝也安静地站在折鹤身边。
萨伊的目光落在顾族夷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顾族夷,”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欢迎来到0号帆的核心,千目议庭所在。不必拘束。”
顾族夷的注意力却被墙上的三幅画牢牢吸引。
第一幅画:一个极其普通的、线条简洁的玻璃高脚杯,杯中盛着半杯如琥珀般剔透的美酒。画面写实得近乎冰冷,光线在玻璃杯壁上折射出锐利的光斑,酒液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
第二幅画:一团混乱不堪的色彩漩涡。红、黑、蓝、灰各种颜料被粗暴地混合、涂抹、甩溅在画布上,没有任何具象的形态,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烦躁的无序与混沌。
第三幅画:一个空白的相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眼的、纯粹的白色画布底色。
萨伊主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很奇特,是吗?它们是我对这个世界本质的一种……理解,也是我们‘帆’存在的哲学根基。”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秩序。清晰,稳定,界限分明。如同这酒杯,盛着有限的、可知的琼浆。这是人类文明曾经努力构建并竭力维持的状态,也是我们建造这一千座‘帆’所追求的理想形态——在混乱的汪洋中,构筑一个个有序的孤岛。”
接着,她指向第二幅画:“混乱。熵增的必然。能量耗散,结构崩塌,信息丢失,一切趋向于不可逆转的无序和混沌。就像灾变后的世界,就像那些忆体和茧所代表的力量本质。它们并非邪恶,只是宇宙冰冷法则的体现,是熵增洪流的一部分。”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空白的相框:“空无。秩序的终点,混乱的尽头。彻底的寂灭,或者……尚未被定义的可能?谁知道呢?它代表着我们所有努力的终极疑问:是最终的消亡,还是在寂灭中孕育着连千目之首也无法预见的全新形态?”
她转向顾族夷,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熵增,顾族夷。宇宙的铁律。从有序走向无序,是必然的宿命。我们建造‘帆’,禁锢‘茧’,点亮‘黎明’,不过是在这冰冷的法则下,用尽所有智慧和力量,试图延缓那杯美酒倾覆、混乱彻底吞噬一切的时间罢了。我们在与整个宇宙的规律拔河,而这场拔河,注定漫长而艰难。”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萨伊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话语在回荡。顾族夷感到一种沉重的哲学压力,关于世界的毁灭、生存的挣扎、秩序的脆弱、以及千目们所肩负的重担,都浓缩在这三幅画和一个冰冷的宇宙定律之中。
“顾族夷,”萨伊主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在评估一件至关重要的武器或样本,“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坦诚地回答我。这关乎我们对你的判断,也关乎你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对‘帆’与‘忆体’关系的策略。”
顾族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你认为,”萨伊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人类,和那些由极端情绪异化而成的‘忆体’,它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是永恒的敌对?是资源的争夺?是……某种可以共存的状态?”
问题像一把重锤敲在顾族夷心上。姐姐被注入黑色液体后痛苦扭曲的面容、身体长出黑色甲壳的景象、最后那解脱又眷恋的眼神……108号帆废墟上阿班卡纳那疯狂而冰冷的宣言……还有眼前这利用茧的力量维持的光明……
混乱的思绪翻腾,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在灾难降临前,在他还拥有一个“家”的时候,他曾对姐姐说过的话,带着少年天真的憧憬。
他抬起头,直视着萨伊主席深邃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萨伊主席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的眼神在刹那间发生了剧变——从探究、包容,瞬间变得如同极地寒冰般锐利、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决绝。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某种最终决定的尘埃落定。仿佛顾族夷的回答,触碰了一个绝对不容触碰的禁忌。
顾族夷被这眼神的变化惊得心头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想解释什么。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面传来。
顾族夷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冰凉的毒蜂狠狠蜇了一下。他猛地转头,只看到折鹤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臂,袖口处一个微型发射装置正闪烁着微弱的寒光。
是折鹤!
震惊、不解、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质问,想拔刀,但一股强大的麻痹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从脖颈的刺痛点席卷全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萨伊主席冰冷的脸和那三幅诡异的画在眼前旋转、扭曲。
“为……什……”他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却只变成含糊的气音。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地面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伊地枝捂住了嘴、眼中充满惊愕……还有萨伊主席那俯视着他的、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神,如同在看待一个……被确认的、危险而不合格的存在。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