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撕裂滨江市的午后。陆凛把车粗暴地塞进江景豪庭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轮胎摩擦路沿发出刺耳声响。推开车门，热浪和嘈杂声浪同时拍在脸上。

警戒线拉得很远，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在热风里抖动。线外挤满了人，伸长脖子的居民，举着手机狂拍的记者，还有维持秩序的派出所同事，警服后背湿透一大片。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甜橙…真的死了？”

“直播掉下来的！我亲眼在手机里看见！”

“天啊……”

陆凛亮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一股混合着香水、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冲进鼻腔。他皱了下眉。

现场在公寓楼背面的绿化带。几株精心修剪的灌木被砸得七零八落，枝叶断口新鲜，还挂着露珠似的液体。深色的泥土被翻起，露出下面浅色的根系。穿着“现场勘查”背心的技术员正小心翼翼地拍照，闪光灯在阴影里频繁亮起，像无声的雷电。

白布盖着一个人形轮廓，边缘被泥土染脏。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腕露在外面，涂着鲜艳的指甲油，与周遭的混乱形成刺目的对比。

陆凛的目光顺着公寓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向上爬。很高，阳光反射在玻璃上，白晃晃的刺眼。他眯起眼，锁定在其中一个阳台。那是“甜橙”的家。阳台栏杆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冷光。

“陆凛！这边！”一个熟悉的喊声。派出所的老张在不远处挥手，脸色凝重，额头全是汗。

陆凛快步走过去。“张师傅。”

“情况很糟。”老张压低声音，下巴朝白布方向点了点，“确认是‘甜橙’，本名田澄。从她家阳台坠落。直播中断前几秒，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就没了。粉丝报警，我们的人最先到。”他抹了把汗，“市局刑侦和法医马上到，这案子…太大了。”

陆凛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片被砸坏的灌木丛。断枝的茬口很新，力量很大。但周围的泥土……除了中心区域的凹陷和喷溅，边缘似乎有些地方被刻意……抚平过？像有人匆匆清理了足迹。很细微。

“阳台看了吗？”陆凛问。

“封锁着呢，等刑侦的。物业说门锁着，暂时没人动。”老张朝单元门方向示意。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几辆黑色的特警突击车猛地刹在警戒线外，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门“哐当”打开，跳下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黑色作战服，头盔，长枪短炮，动作迅捷如猎豹。

为首一人尤其高大健硕，寸头，露出的脖颈皮肤是小麦色。他没戴头盔，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混乱的现场，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劲。正是陈锐。

“让开！都让开！无关人员退后！”陈锐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带着队员大步流星走向单元门入口，完全无视了警戒线旁一个正在劝阻围观者的年轻民警。

“哎！同志！这里不能进！要等刑侦…”年轻民警试图阻拦。

陈锐脚步不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特警支队，现场安保升级。让路。”他肩膀一顶，那年轻民警被带得一个趔趄，话噎在喉咙里。

陆凛看着陈锐雷厉风行地带人冲进单元门，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还是那个炮仗脾气。他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周敏的猫，王鹏的噪音，李倩的信息泄露，现在又是“甜橙”的坠楼……还有“星海”。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个高高的阳台。阳光刺眼。

“张师傅，我上去看看。”陆凛指了指单元门。

“行，你去吧，协助维持下秩序。刑侦的人应该快到了。”老张挥挥手，又去应付一个情绪激动的记者。

电梯平稳上升。轿厢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但陆凛似乎还能闻到楼下绿化带那股隐约的甜腥气。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闪过“甜橙”拒绝“星海资本”签约的新闻截图。那个深蓝海浪星辰的LOGO。

“叮”。17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喧嚣声小了很多，但气氛更压抑。走廊里站满了人，神色各异。哭得几乎晕厥的中年妇女（可能是经纪人？），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助理，还有几个物业保安，手足无措。陈锐带来的特警队员已经控制了走廊两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枪口微微下垂。

“甜橙”公寓的大门敞开着。陈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正皱着眉跟一个穿着西装、像是物业经理的人说着什么，语气生硬。

陆凛没理会他们，目光直接投向门内。客厅很大，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滨江景色。但此刻没人看风景。客厅中央一片狼藉——一个三脚架倒在地上，昂贵的直播设备摔散了架，手机屏幕碎裂在一边。地上散落着化妆品、毛绒玩具和一些文件。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香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机油或润滑剂的气味？和锦绣苑周敏家猫爬架上的味道很像。

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客厅，锁定在通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上。门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陆凛穿过客厅，避开地上的杂物。阳台很宽敞，铺着防腐木地板。栏杆是金属的，刷着白漆，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他走到栏杆前，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地方。目光仔细扫过栏杆表面。大部分地方很光滑，但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非常细微的刮擦痕迹。很浅，像是被什么硬物快速蹭过。刮痕附近的白漆，颜色似乎比旁边深了一丁点，像是沾了点什么又被擦掉了，但没擦干净。

他蹲下身，视线与栏杆平行，看向外面。楼下正是那片被砸坏的绿化带。从这个角度看，灌木丛倒伏的形状……似乎有点别扭？不完全是垂直下落砸出来的样子。

一阵风吹过，带着江面的水汽。陆凛的目光落在阳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铁艺花架，上面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叶片，饱满翠绿，在混乱的现场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口袋里，那个旧警徽的轮廓硌着大腿。冰凉。

楼下隐约传来新的警笛声，更急促，更威严。市局刑侦的人到了。

陆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细微的刮痕和颜色略深的漆面，还有角落里安静的多肉。他转身离开阳台，把楼下的喧嚣和阳台上的疑点都关在身后。

走廊里，陈锐还在和物业经理争执，声音很大。陆凛没看他，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监控探头。

那个拎着航空箱消失在锦绣苑后街的灰衣人，帽檐压低的侧影，又在他脑子里闪过。

这一次，他（她）会出现在这里的监控里吗？

第六章 坠落的现场

第六章坠落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