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晕尚未完全消散，林深便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叶的腥气。他下意识将破碎的月辉匕首横在身前，碎裂的刃片折射出周围扭曲的光影——这座水晶塔的外壁竟覆盖着层叠的灰绿色苔藓，藤蔓如蛇般缠绕其上，每片叶子的背面都生着复眼般的斑纹，正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翕动。

“这里的空间在呼吸。”陆离突然按住林深的肩膀，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芒，那是阴阳之力被压制到极致时的微光，“你听，有心跳声。”

林深凝神细听，果然在迷雾的流动声中捕捉到了规律的搏动，仿佛整座塔都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脏器。地面的藤蔓突然加快了蠕动速度，在他们脚边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那些藤蔓的尖端渗出透明黏液，滴落在地时竟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小心脚下！”林深拽着陆离向后跃开，刚站稳便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原本光滑的水晶壁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从中渗出粘稠的黑雾，雾气落地后化作一群巴掌大的飞虫，虫翅振动的频率让人心头发麻。

“虚妄之塔，以心为饵，以念为牢。”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竟带着几分戏谑，“你们最恐惧的事物，将成为这里的钥匙。”

飞虫突然集体转向，翅面映出扭曲的人脸——那是林深在孤儿院里见过的临终老院长，老人枯槁的手指正从虫群中伸出，指甲缝里还沾着星界魔龙的黑血。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月辉匕首的碎片在掌心剧烈震颤，仿佛在呼应他翻腾的情绪。

“别被迷惑！”陆离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沙哑，他的脖颈上不知何时缠上了根藤蔓，藤蔓的尖端正刺入他的皮肤，“这些是……”

话音未落，陆离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林深转头时，看到他正对着一面雾气凝聚的镜子，镜中的陆离双眼翻白，七窍渗出黑血，脖颈上缠绕的藤蔓已长进血肉里，与他的血管融为一体。而现实中的陆离正无意识地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陆离！”林深挥刀斩断那根藤蔓，断裂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液体。陆离猛地回神，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落在地上，竟生根发芽长成了株迷你型的食人花。

“刚才……我看到了母亲的坟。”陆离的声音还在发颤，他按住太阳穴，指缝间渗出冷汗，“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藤蔓从坟里钻出来，说我早就该陪着她……”

林深突然注意到，陆离的手腕上多了道青黑色的勒痕，与他母亲临终前病床边的束缚带痕迹一模一样。而那些飞虫已经聚成了团黑雾，雾中隐约浮现出孤儿院的轮廓，老院长正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摇着缺了角的蒲扇。

“小深，过来呀。”老人的声音穿透雾障，带着慈爱的暖意，“外面太危险了，回院里来，院长妈妈给你留了桂花糕。”

林深的呼吸瞬间滞涩。他分明记得，老院长去世那天，厨房的蒸笼里确实蒸着他最爱的桂花糕，而他因为偷偷溜出去抓兔子，连老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破碎的匕首突然灼烧起来，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愧疚，正被这虚妄之塔无限放大。

“那不是真的！”陆离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你看那些桂花糕的颜色！”

林深猛地回神，只见雾中飘来的糕点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上面爬满了细小的蛆虫。老院长的脸在此时开始溃烂，露出底下蠕动的藤蔓，藤条上开着的白色花朵，花蕊竟是由无数细小的眼球组成。

“原来如此。”林深咬碎牙床，血腥味让他彻底清醒，“这里的雾气能读取记忆里的遗憾，再把它变成杀人的幻境。”

他挥刀劈向最近的一面水晶壁，碎裂的刃片与墙面碰撞时，迸发的不是火花而是粘稠的墨汁。墨汁溅落在地，化作一条黑色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具棺材，其中一口棺材的盖子弹开，露出陆离母亲临终前的面容——她的眼睛里插着两根藤蔓，正死死盯着陆离。

“是我没保护好你……”陆离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那口棺材。林深想拉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已被藤蔓缠住，那些藤蔓正顺着裤管往上爬，在皮肤上烙下灼热的印记。

“陆离！她临终前说过什么？”林深大吼着，试图用声音唤醒他，“你忘了吗？她让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迷雾。陆离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脖颈上的藤蔓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化作灰烬飘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向林深时，眼中已恢复清明：“谢谢。”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此时才发现周围的雾气已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尺。水晶塔的结构在雾中不断变化，时而化作孤儿院的回廊，时而变成星界的战场，那些记忆中的场景如同走马灯般轮转，每个场景里都藏着致命的陷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离擦掉嘴角的血，从怀中掏出张泛黄的符纸，“这是爷爷留下的破妄符，虽然阴阳之力被压制，但或许能起点作用。”

他将符纸贴在最近的一面水晶壁上，符纸接触墙面的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火焰烧过的地方，雾气如同退潮般散去，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水晶壁，而是层覆盖着粘液的薄膜，膜后隐约可见跳动的血管。

“这塔……真的是活的。”林深倒吸一口凉气，他注意到薄膜上布满细小的孔洞，正不断吞吐着雾气，“这些雾气是它的消化液，而我们是被吞进来的猎物。”

破妄符的效力很快消失，雾气重新涌来，这次的雾中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林深眼前闪过白光，发现自己置身于医院的病房里，老院长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院长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她的脸在白布下扭曲变形，“我等了你整整三个时辰……”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知道这是幻境，却控制不住地走向病床，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白布时，月辉匕首的碎片突然刺入他的掌心，剧痛让他瞬间挣脱了幻境的束缚。

“找到它的核心了！”陆离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这些幻境的场景虽然不同，但每次转换时，东北方都会有团雾气不会动！”

林深猛地转头，果然看到东北方向的雾气如同凝固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立着根圆柱形的物体，表面布满了脉络状的纹路。他刚要迈步，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坠入失重的黑暗。

下坠的过程中，无数记忆碎片在他眼前闪过：孤儿院的槐树下，老院长教他辨认草药；星界的裂缝边，陆离替他挡下魔龙的攻击；白袍人递给他月辉匕首时，袖口闪过的诡异符文……这些碎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牢牢粘住。

“你逃不掉的。”白袍人的声音在蛛网中心响起，他的脸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月光下，露出与林深如出一辙的下颌线，“你越是想改变过去，就越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林深奋力挣扎，蛛网却勒得更紧，将他的皮肤割出深深的血痕。他看着白袍人缓缓摘下面罩，那张脸与水晶镜中未来的自己完全重合，只是对方的左眼嵌着颗紫色的晶石，散发着蚀月魔龙的气息。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宿命。”白袍人举起右手，他的掌心也握着半块月辉匕首的碎片，“你以为修正了诅咒，就能改变结局？太天真了。”

他将碎片抛向林深，两块碎片在空中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林深在白光中看到了真相：未来的自己为了获得战胜蚀月魔龙的力量，与时间之神做了交易，用一半的灵魂换取时间法则的掌控权，却因此被法则反噬，沦为时间的傀儡。白袍人不是在算计他们，而是在引导他们走向唯一能避免悲剧的路。

“原来……你一直在保护我们。”林深喃喃自语，蛛网在此时开始消散，他感到身体重新获得了重量。

“别高兴得太早。”白袍人的身影在白光中逐渐透明，“虚妄之塔的核心是你们的恐惧，而恐惧的根源……”

话音未落，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颤。林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上，陆离被绑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藤蔓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那里。祭坛周围的雾气凝聚成无数张脸，都是他们曾经没能救下的人。

“是愧疚。”陆离的声音带着血沫，他看着林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了然，“我们最恐惧的，从来不是过去的遗憾，而是害怕未来还会失去彼此。”

这句话彻底点亮了林深的思路。他将破碎的月辉匕首抛向空中，同时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碎片上：“月辉为引，记忆为媒，破！”

碎片在空中重组，虽然未能恢复原状，却散发出柔和的银辉。银辉所过之处，雾气如同冰雪般消融，露出水晶塔的真实面貌——这根本不是塔，而是株巨大的食人花，他们正处在花芯之中，那些所谓的藤蔓其实是花的触须。

“就是现在！”陆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阴阳之力凝聚成针，射向花芯最中央的紫色球体，“那是它的核心！”

林深踩着飞舞的触须冲向核心，月辉匕首的碎片在他手中嗡嗡作响。就在即将刺中核心的瞬间，他看到了未来的画面：自己手持完整的月辉匕首，站在陆离的尸体旁，白袍人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敢吗？”白袍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刺下去，你可能会失去他；不刺，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林深的动作停滞了刹那。陆离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一根触须正缠绕上他的脖颈，紫黑色的毒液顺着触须滴落。林深闭上眼睛，将所有关于未来的疑虑、关于过去的愧疚都抛在脑后，只剩下此刻的决心。

“我们的未来，由我们自己决定。”

他猛地睁开眼，匕首碎片带着银辉刺入紫色核心。食人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整个空间开始崩塌。林深冲到陆离身边，斩断缠绕他的触须，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花茎断裂的轰鸣中坠入下方的传送阵。

坠落的过程中，林深感到掌心的碎片变得温热，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重新苏醒。他看向陆离，对方的肩膀还在流血，但眼中已重新燃起斗志。

“下一座塔会是什么？”陆离笑着问道，血沫从嘴角溢出，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坚定。

林深握紧手中的碎片，感受着那股逐渐复苏的力量：“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传送阵的光芒将他们吞噬，下一秒，两人已站在一座漂浮于云海之上的水晶塔前。这座塔通体金黄，塔身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宝石，塔尖直刺苍穹，仿佛能触碰到神明的领域。

而在塔门上方，刻着四个古老的文字：

神谕之塔。

林深与陆离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都知道，这里的考验，将直指平衡之力的本源，甚至可能揭开白袍人最终的目的。

“走吧。”林深率先迈步，破碎的月辉匕首在他手中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召唤。

陆离紧随其后，踏入塔门的瞬间，他的阴阳之力突然恢复了流动，只是其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辉——那是月辉匕首的力量，正与他的本源之力产生奇妙的共鸣。

云海翻腾，神谕之塔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阳光与迷雾一同隔绝在外。塔内的穹顶闪烁着星座图谱，每颗星辰都对应着一个古老的预言，而其中最亮的那颗天狼星，正指向他们脚下的道路。

新的谜题，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