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十倍速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高度失真的梦境。
韩星语浑浑噩噩地办完了所有的休学手续——严格来说,是“交流项目”的提前准备流程。
容晟基金会的手腕通天,一切障碍都被无声地抹平,她只需要在一些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像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容澈的电话和短信依旧狂轰滥炸,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掺杂了困惑、不安,甚至是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她一次也没有回复,那个手机被她彻底遗忘在宿舍抽屉的角落里,连同她过去二十年与容澈相关的所有记忆。
宿舍里属于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常穿的衣物,一些画具,几本专业书。
她将它们胡乱塞进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
舍友们对她的突然“中大奖”获得巴黎交换资格表示惊讶和羡慕,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韩星语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应着,说是家里帮忙联系的,运气好。没人察觉她笑容的僵硬和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黑。
临走前一晚,她独自在空了一半的床铺上坐到天亮。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又随着黎明泛起灰白的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的烫金名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想起美术馆茶室里,枯山水庭院前,那个男人给出的承诺。
“除非你主动联系,或者发生威胁到你安全、必须由我介入的事情,否则,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冷硬的,清晰的,像一道他亲手划下的、不可逾越的边界。她只要跨过去,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宁,代价是将自己置于他无形的、遥远的“照应”之下。
她闭上眼,将名片塞进随身的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
机场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离别、重逢与未知的复杂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钢铁巨鸟起起落落。韩星语拖着那只轻便的行李箱,跟在基金会派来协助她的那位干练女助理身后,脚步虚浮。
女助理早已办理好了一切值机、托运手续,甚至连出境通关都安排了快速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将她直接送到了离境安检口前。
“韩小姐,送您到这里。过了安检,里面会有地勤人员引导您去贵宾休息室,直到登机。”女助理微笑着,语气恭敬而疏离,“祝您旅途愉快,学业顺利。”
愉快?顺利?韩星语扯了扯嘴角,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接过女助理递回的护照和登机牌,转身面向那排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安检门。
队伍不长。她排在一个商务人士后面,能听到前面传来手机通话的片段,谈论着合同和汇率。
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她只是盯着光滑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个穿着简单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背着旧帆布包、眼神空洞的女孩。
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轮到她。她将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对方例行公事地查看,盖章,示意她将随身行李放入传送带,然后通过安全门。
“嘀——”
安全门发出刺耳的鸣响。
韩星语僵在原地。一名女性安检员走上前,手持安检仪,语气平淡:“女士,请配合检查。”
她茫然地张开手臂。冰凉的安检仪划过她的身体两侧,在靠近她背包的位置再次响起提示音。
“背包请打开一下。”
韩星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取下背包,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拉链。
安检员伸手进去,简单翻查了一下,很快,指尖触到了那个硬质的、带有烫金纹路的边缘。
黑色名片被抽了出来。
安检员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护照和登机牌上的名字。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名片递还给她,语气依旧职业化:“可以了,请收好您的物品。”
韩星语接过名片,指尖冰凉。她飞快地将它塞回背包深处,拉好拉链,像是要藏起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不敢去看周围是否有异样的目光,低着头,匆匆拿起背包和行李箱,通过了安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离港的候机区域,人流依旧,但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她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朝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脚下光滑的地砖映着顶灯惨白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再往前走一段,拐个弯,就能暂时脱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时,一个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不远处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某种玉石俱焚般的狠厉:
“韩星语!你给我站住!”
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韩星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回头——
容澈就站在十几米外的人群边缘。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头发凌乱,额角带着汗,平日里总是收拾得体的衬衫领口歪斜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翻涌着震惊、被背叛的怒火,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怎么进来的?他怎么知道她今天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移动。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容澈推开一个挡路的旅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朝她猛冲过来。
“你想跑去哪?啊?!”容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变形,“一声不吭就要走?韩星语,你他妈当我是什么?!”
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韩星语终于从僵直中惊醒,开始拼命挣扎。
韩星语.“放开我!容澈你放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引得周围零星的旅客纷纷侧目。
“放开?你休想!”容澈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鬼火,他逼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去酒店了没有?你到底见没见到我爸?你们他妈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韩星语最深的伤口,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背着他?干了什么?他知道了?他猜到了?还是……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怒和屈辱猛地冲了上来。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另一只手狠狠推在容澈胸膛上,尖声叫道。
韩星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容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韩星语,你从小到大事事都离不开我!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别想去!”
他说着,就要强行拖拽她离开安检区。
韩星语.“救命!放开我!我不认识他!”
韩星语彻底慌了,她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挣脱,甚至低头去咬他箍着自己的手。
混乱中,她的背包被扯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护照,登机牌,零钱,还有那张黑色的烫金名片,轻飘飘地滑出,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名字朝上。
容澈的余光瞥见了那张名片。他动作猛地一顿,眼神死死钉在那“容君珩”三个字上,瞳孔骤然缩紧,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涌上一股骇人的、近乎癫狂的暴怒。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目光从名片移到韩星语惊恐万状的脸上,“我说你怎么有本事拿到巴黎的名额……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他不再试图拖拽她,而是猛地弯腰,一把捡起地上的护照和登机牌,三两下就将登机牌撕得粉碎,雪花般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想走?”他捏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护照,指关节泛白,对着她,也像是对着周围渐渐聚拢过来、面露惊疑的机场安保人员,一字一句,嘶吼道,“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踏出港岛一步!”
说完,他狠狠拽着几乎瘫软的韩星语,转身就往来的方向冲去,粗暴地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保安。
“先生!请留步!这位小姐……”保安试图阻拦。
“滚开!这是我们容家的家事!”容澈头也不回地吼道,气势凶戾,竟一时将保安震住。
韩星语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手腕疼得失去了知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容澈粗重的喘息,眼前是机场明亮却扭曲倒退的光影。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看着那些碎片般的登机牌纸屑在身后飞舞,看着那扇通往暂时安宁的“门”在视野中急速远离、关闭。
容君珩划下的那条线,那条她刚刚鼓起勇气想要跨过去的边界,在容澈疯狂的撕扯下,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彻底破碎了。
她被重新拽回了旋涡的中心,甚至,跌入了更深的、由容澈的怒火和猜忌构成的黑暗深渊。
而那张静静躺在地上、被无数匆忙脚步不经意间踩过的黑色烫金名片,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而冰冷的光。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目睹了这场失控的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