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间竹枝青已在净业寺修行一年。清晨的桃林中,露珠在枝叶间闪烁,两道身影在薄雾中交错闪转,棍影如龙,青丝如瀑。
"看招!"玄度一声轻喝,手中齐眉棍划破空气,直取竹枝青中路。这一棍看似简单,却暗含伏魔棍法第七式"金刚怒目"的精髓,刚猛无俦,寻常武僧根本接不下来。
竹枝青却不慌不忙,身体如无骨般向后弯折,几乎对折成两半,险之又险地避过棍锋。紧接着她双足在桃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玄度,手中短棍直点他手腕要穴。
玄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腕一翻,长棍画圆,格开这刁钻一击。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三十余招。竹枝青的身法越发灵动,时而如蛇缠枝,时而如燕穿柳,将玄度教她的佛门武艺与自己天生的柔韧完美结合。
"停。"玄度突然收棍后撤,额头已见细密汗珠,"今日就到这里。"
竹枝青轻盈落地,脸颊因运动而泛着红晕:"我还没尽兴呢!"她随手摘下一片桃叶把玩,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玄度大师兄该不会是怕输给我这个小蛇妖吧?"
玄度面色一肃:"不得胡言。武学之道,贵在有度。"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的进步确实神速,已能将蛇族天赋与佛门武学融会贯通。"
竹枝青闻言,笑得眉眼弯弯。一年来,她已能完全控制人形,只有情绪极度波动时才会偶尔现出蛇瞳或鳞片。此刻朝阳透过桃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玄度别开眼,将长棍收入布袋:"明日我要带玄明他们下山除妖,近郊有狼妖作祟,伤了不少百姓。"
"我也去!"竹枝青立刻凑上前,一把抓住玄度的衣袖。
"不可。"玄度抽回袖子,"狼妖凶残,你修为尚浅,万一..."
"万一什么?"竹枝青撅起嘴,"我这一年可不是白练的!再说,我的毒液对妖怪也有效,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玄度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知道难以说服。事实上,竹枝青的实力确实已不逊于寺中一般武僧,但他就是莫名地不放心让她涉险。
"求求你啦~"竹枝青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我保证听话,绝不乱来!"
玄度叹了口气:"罢了。但你必须紧跟在我身边,不可擅自行动。"
竹枝青欢呼一声,竟忘形地扑上去抱住玄度:"太好了!玄度最好了!"
温香软玉入怀,玄度浑身一僵。竹枝青立刻意识到失态,红着脸退开,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我先回去准备!"竹枝青转身就跑,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玄度站在原地,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软触感。他闭目默诵心经,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一丝涟漪。
次日黎明,一队武僧悄然离开净业寺。除了玄度和竹枝青,还有玄明等五名精锐弟子。众人皆着短打劲装,手持戒刀棍棒,唯有竹枝青腰间多缠了一条青色软鞭——这是玄度特意为她打造的武器,适合她灵动的身法。
山路崎岖,众人健步如飞。竹枝青紧跟在玄度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是她化形后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
"师兄,前面就是受害的村庄。"玄明指着山脚下的几间茅舍,"据村民说,狼妖每夜必来,专挑孩童下手,已掳走三人。"
玄度面色凝重:"先去看看现场。"
村庄简陋破败,村民们见僧人到来,纷纷跪地哭诉。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指着村外一处山洞:"圣僧啊,那畜生就藏在那洞里!夜里眼睛发绿光,可吓人了!"
玄度安抚了村民,带人前往查探。洞口幽深,隐隐传来腥臭气息。玄明点燃火把,众人小心进入。洞内曲折潮湿,壁上布满抓痕,地上散落着白骨,看得竹枝青胃部一阵抽搐。
"小心,有妖气。"玄度突然抬手示意。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洞深处扑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
"结阵!"玄度一声令下,武僧们迅速结成伏魔阵。黑影落地,显出身形——那是一只体壮如牛的巨狼,双眼赤红,獠牙森白,口角垂涎,凶相毕露。
"孽畜,今日便超度你!"玄度挥棍上前,与狼妖战在一处。其余武僧各守方位,防止狼妖逃脱。竹枝青按玄度吩咐守在洞口,软鞭在手,随时准备支援。
狼妖力大无穷,爪牙锋利,更可怕的是它竟懂得战术,几次假装攻向玄度实则扑向较弱的玄明。玄度看出它的诡计,大喝一声:"玄明退后!"同时运起十成功力,长棍如电,重重击在狼妖腰部。
"嗷——"狼妖吃痛,眼中凶光更盛。它突然改变策略,不顾一切地冲向洞口方向——直扑竹枝青!
"竹枝青小心!"玄度急呼,飞身来救,却已慢了一步。
竹枝青面对扑来的巨狼,本能地甩出软鞭,缠住狼妖前爪。但狼妖冲势太猛,竟带着她一起冲出洞外。一人一妖在山坡上翻滚扭打,扬起一片尘土。
"啊!"竹枝青一声痛呼,狼妖的利爪在她肩上撕开一道血口。
"孽畜!"玄度目眦欲裂,体内佛力狂涌,速度陡然提升,瞬间追至狼妖身后,一棍直取其脑后死穴。
狼妖似有所感,千钧一发之际偏头避过要害,玄度的长棍只击中它肩部。狼妖吃痛,竟不顾伤势,张口向竹枝青咽喉咬去!
生死关头,竹枝青眼中闪过一丝青光,身体如蛇般扭曲,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她右手化为爪形,指甲暴长如刃,狠狠刺入狼妖腹部。
狼妖惨嚎一声,拼尽最后力气一爪拍在竹枝青胸口,将她击飞数丈。玄度趁机一棍劈下,正中狼妖天灵盖,佛力透体而入,终于将这孽畜击毙。
"竹枝青!"玄度顾不上检查狼妖尸体,急忙奔向倒在血泊中的少女。
竹枝青面色惨白,胸前僧衣已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玄度颤抖着手检查她的伤势,发现狼妖那一爪几乎贯穿她的胸腔,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开始泛黑——爪上有毒!
"师兄,村民说狼妖巢穴里有解药!"玄明匆匆跑来,"他们之前有人被伤,是在洞里找到的草药救活的。"
玄度当机立断:"你们速去搜寻解药,我带她回村包扎。"
回到村中,老妇人帮竹枝青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但毒势凶猛,竹枝青很快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玄...度..."她微弱地呼唤着,手指无力地抓住玄度的衣袖。
"我在。"玄度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与她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玄明他们去找解药了,你坚持住。"
竹枝青勉强睁开眼,碧绿的眸子已有些涣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话。"玄度心如刀绞,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无力感。修行多年,他早已看淡生死,但此刻看着竹枝青生命一点点流逝,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天色渐暗,玄明等人仍未归来。竹枝青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唇泛起不祥的青紫色。老妇人摇头叹息,悄悄退了出去,留下玄度一人守在榻前。
"玄度..."竹枝青突然清醒了些,声音细如蚊蚋,"我...可能不行了..."
"不会的。"玄度声音沙哑,不自觉地握紧她的手,"你不会有事的。"
竹枝青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玄度的脸颊:"你...哭了..."
玄度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湿意。多少年了,自从幼时入寺修行,他再未流过泪。此刻为一条小蛇妖,却破了戒。
"我...有个秘密..."竹枝青气若游丝,"其实我...可以吸毒..."
玄度一愣:"什么意思?"
"竹叶青...毒蛇..."竹枝青断断续续地解释,"我的毒牙...可以吸走...其他毒素..."她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嘴,"但...要直接...接触伤口..."
玄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解开她胸前的绷带,露出那可怕的黑色伤口。没有丝毫犹豫,他俯下身,双唇贴在伤口上,用力吸吮。
"唔..."竹枝青痛得弓起身子,双手插入玄度的短发中。
一口又一口,玄度将毒血吐在一旁的盆中。渐渐地,他感到竹枝青的身体不再那么滚烫,伤口的黑色也开始褪去。但大量毒素通过口腔进入他的体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
"够了..."竹枝青虚弱地推他,"你再吸...自己会..."
玄度充耳不闻,继续着这危险的救治。终于,当伤口流出的血变为鲜红色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竹枝青身上。
朦胧中,他感觉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一股清凉的液体渡入口中,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到一抹模糊的青色,和一双含着泪的碧绿眼眸...
当玄度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寺中的禅房里。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啁啾。他试着坐起来,全身肌肉立刻传来抗议的酸痛。
"师兄!你醒了!"玄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别乱动,你体内还有余毒未清。"
"竹枝青呢?"玄度声音嘶哑。
"她没事,比你醒得还早。"玄明扶他靠坐起来,"那天我们找到解药回来,就看到你中毒昏迷,而她...呃..."他突然支吾起来。
"她怎么了?"玄度急切地问。
"她正用嘴...给你喂解药。"玄明低头搅动药碗,"村里人说,她把自己的毒液混在解药里,一点点中和了你体内的狼毒。三天三夜没合眼,直到你脱离危险。"
玄度心头一震,眼前浮现出昏迷前那模糊的一幕。原来那不是梦...
"她现在在哪?"
"被方丈叫去了。"玄明犹豫了一下,"师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几天你昏迷不醒,竹枝青寸步不离地守着,那眼神...不像是普通师徒该有的。"玄明小心观察师兄的脸色,"寺里已有闲言碎语,说你和蛇妖..."
"放肆!"玄度厉声打断,却因激动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玄明连忙帮他顺气:"师兄息怒!我只是...担心你。修行之人,最忌动情。何况她是妖,你是僧..."
"我自有分寸。"玄度冷声道,"出去吧。"
玄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出禅房。
玄度独自坐在榻上,心乱如麻。他修习佛法二十余载,自认已断七情六欲。但竹枝青重伤垂危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是什么?看到她为自己吸毒几乎丧命,那种恨不得以身相代的心情又是什么?
"玄度..."轻柔的呼唤从门外传来。竹枝青怯生生地探头进来,脸色仍有些苍白,"你醒了?"
看到她的瞬间,玄度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强迫自己板起脸:"进来吧。"
竹枝青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跪坐下来。她比上次见面消瘦了许多,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显然这几日也没休息好。
"谢谢你救了我。"玄度生硬地说。
竹枝青摇摇头:"是你先救我的。"她犹豫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玄度的手,"玄度,我..."
"男女有别。"玄度猛地抽回手,声音比预想的还要严厉,"你已化形为人,当知礼义廉耻。"
竹枝青如遭雷击,手僵在半空,碧绿的眼中迅速积聚起水雾:"我...我只是..."
"好了。"玄度不忍看她受伤的表情,语气稍缓,"你伤势未愈,回去休息吧。明日早课不要迟到。"
竹枝青咬着嘴唇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玄度,你在害怕什么?"
玄度一怔:"什么?"
"没什么。"竹枝青勉强笑了笑,"好好养伤。"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禅房重归寂静,玄度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第一次对自己的修行产生了动摇。他害怕什么?害怕破戒?害怕堕落?还是害怕承认自己早已对这条小蛇妖动了凡心?
远处钟声悠悠,仿佛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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