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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兽篇:(5)回村

诡秘神树

宋知远的尸体在南角的草地上静静地伏着,时间仿佛凝固,直到火把燃尽最后一截油脂,"噗"的一声熄灭,只剩下一丝灰烟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没有人去收尸,也没有人提议去收尸。陈叔确认网中的兽彻底陷入沉寂后,才松开手中的主绳,走到南角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宋知远的颈侧,停顿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朝众人摇了摇头。

"走吧。"陈叔的声音平平淡淡,"先回村里,天亮再商量后面的事。"

凌归期松开主绳时,手腕上被活结勒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走到南角,蹲在宋知远的尸体旁。宋知远的脸埋在枯草里,看不见表情,但后颈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凌归期伸手将他翻过来,看到圆框眼镜还挂在脸上,镜片蒙了一层薄雾,嘴唇微张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然散开。他轻轻合上宋知远的眼睛,取下那副眼镜,折好放在胸前,然后站起身,没有再看第二眼。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山谷,穿过狭窄的裂缝时,夜风重新变得清晰,吹散了谷底浓重的腥气,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重。周平走在队伍末尾,脚步拖沓,火把灭了也没重新点燃,就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林小鹿在他前面几米远的位置,低着头,冲锋衣的帽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像一小团移动的阴影。

凌归期走在队伍中段,和陈叔隔着两三个人。他注意到陈叔的步速比来时慢了一些,肩膀线条更僵硬,像是背着什么无形的重担。周重山腰侧的黑刃短刀一直未收回鞘,左手握着刀柄,右手在口袋里摸索,大概是在确认符水的剩余量。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黑暗中出现了零星的灯火。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低矮的房檐下,灯光透过白纸灯罩,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凌归期眯起眼睛望去——那是一个靠在山坡上的村落,房屋大多是土墙灰瓦的旧式建筑,间距松散,道路是压实的泥土路,路上散落着碎瓦和干枯的杂草。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青苔覆盖大半,只剩"北山"两个字露在外面,笔画粗犷,像是随手凿出来。石碑旁边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只铜铃,夜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叮"声,不至于吵人,却让人无法忽略。

陈叔在石碑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说:"进了村就不要提今晚的事。如果有人问,就说兽没引出来,明天继续。别提土地公像,别提跪拜的事。"

"如果有人自己问起呢?"周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沙哑。

"那就更不要提。"陈叔的目光扫过他,"村里的人对那尊像有避讳,问的人不会问得太细,你只要摇头说不知道就行。"

队伍穿过村口时,凌归期注意到村道两侧有几间房屋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窗纸上映着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有人坐在窗边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走过第二间屋子时,木窗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露出半寸,浑浊的眼睛在暗处看了他两秒,随后窗户被轻轻合上,连门闩落下的声音都没有。

村子尽头有一间较大的院落,院墙用碎石垒成,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北山猎寮"四个字。陈叔推开院门,院子里有一个石桌和几只石凳,正屋门虚掩着,门缝透出橘黄色的烛光。

"今晚就住这儿。"陈叔说,"正屋三间房,东西厢房各两间。自己分一下,别挤在一处。生火的柴在院子南角的棚子里,灶台在正屋后面。"

他说完独自走进正屋,反手关上门。

周重山站在院子里未动,手里那柄黑刃短刀终于入鞘。他看了一眼凌归期,又看了看周平和林小鹿,说了句:"东厢房我占了,你们随意。"然后也走了。

院子里剩下凌归期、周平和林小鹿三人。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吹得石桌上的灰尘打着旋飘起来。林小鹿摘下冲锋衣的帽子,露出汗湿的鬓角,她蹲在石桌旁,双手抱着膝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周平站在她旁边,胸口起伏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转身朝西厢房走去,推开门的动作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小鹿被那声响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凌归期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把火把放在桌面上,开口问道:"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吗?——和规则有关的那种。"

林小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游移,最终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进来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些帖子,说有的副本里有不能碰的东西,看见了就要绕着走。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凌归期没有继续追问。他靠着石桌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北山村上方的夜空。这里的天空与山谷不同,能看见几颗暗淡的星星,但云层厚重,遮住了月亮,整片天幕像一块被磨旧的黑布,边角泛着不干净的灰。

他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林小鹿的呼吸渐渐平稳,从急促的浅喘变成均匀的起伏,似乎疲惫压过了恐惧,让她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凌归期没有叫醒她,而是站起身,从院子南角的棚子里找了一捆干柴,抱到正屋后面的灶台边,划了根火柴生起火来。

火光跳起来时,凌归期才感觉到左臂隐隐作痛。这一晚的奔跑和拉绳对那只刚愈合不久的胳膊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卷起袖口看了看——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淡粉色的痕迹,但没有渗血,问题不大。

他重新放下袖子,盯着灶膛里翻卷的火苗出了会儿神。宋知远跪拜前嘴唇无声开合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像一段卡住的影片,反复播放那些模糊的口型。他当时离得太远,听不清声音,但如果能看清口型呢?宋知远跪下之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正屋里传来陈叔低沉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片刻后,正屋门被推开,陈叔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汤。他走到凌归期旁边,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把碗递过去。

"草药熬的,驱寒。村里人给的方子,喝了对那种‘东西’留下的寒气有点用。"

凌归期接过碗,没急着喝,先放在膝盖上暖着手心。"陈叔,你之前说你来过三次北山猎场。前两次,那尊土地公像也在吗?"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半截卷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夜风扯碎,散在灶膛的火光里。

"第一次不在。第二次,在。"陈叔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落在灶膛的火苗上,"第二次进猎场的时候,队伍里也有一个人跪了。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跪下去的。和你今天见到的差不多,也是听见了那个声音,然后膝盖软了。"

"那人后来怎么样?"

"和宋知远一样。三拜之后就没再起来过。"陈叔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那次队伍里有个老手跟我说,这尊土地公像不是副本里的原生东西。它是被人带进来的——上一个把像带进来的人,大概是想利用那尊像的诡异来对付那头兽。结果兽没镇住,人先死了。像就留在山谷里,每次进猎场它都会重新出现一次。"

"那‘三拜’,是只要有人跪下去就会触发,还是——"

"还是必须有人从别处看到它、听到它、被它选中?"陈叔接过凌归期的话,烟灰弹落在灶台边沿,"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知道,只要它出现了,就一定会有人死。不是这一轮,就是下一轮。"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颗火星落在凌归期的鞋面上,烧了一瞬就熄了。

凌归期端起那碗草药汤喝了一口,温热液体带着苦味滑过喉咙,入腹后果然升起一股暖意,冲淡身体里的阴寒。他把碗放在脚边,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如果把那尊像毁掉,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陈叔掐灭烟头,把剩下的半截重新收进口袋。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慢,像是膝盖受了潮。他垂眼看了一阵凌归期,然后说了一句没有直接回答的话:"明天天亮后,村里会派人来看兽的情况。你别太早出门,等我先探探村里的口风。"

他说完转身走回正屋,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凌归期独自坐在灶台前,火势渐渐弱了,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他等炭火彻底暗下去后,站起身,走进西厢房。周平已经睡下了,蜷在靠墙的床铺上,呼吸急促而不稳,梦里或许也没能摆脱今晚的事情。凌归期没有惊动他,在另一张床铺上躺下,外套没脱,折叠刀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尊土地公像胸前五个“杀”字,以及唇线裂开又合拢的缝隙。他有一种隐约的直觉:那尊像的规则,或许不是"拜神",而是"看到它的人,必须做出选择"。跪拜只是其中一种选择,而其他选择——也许到死都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凌归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周平不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很久之后才沉入一段极浅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