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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雪欲来迟-d033

雨声骤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我的膝盖弯下去,世界倾斜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灯光、吧台、陆靳言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剥离,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遥远的光点。腹部的绞痛已经不是痛了,是一种空洞的、不断吞噬一切的黑暗,正从身体内部往外蔓延。

然后是一声闷响。我摔在地毯上的声音,闷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有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接着是手臂,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从腋下穿过,把我往上捞。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酒精的味道,是陆靳言身上的味道。

"苏予晚!苏予晚!"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隧道的另一头传过来。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是他俯下来的脸。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他眼底的震惊还没有褪去,但已经多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心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去,我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陆靳言的手臂猛地收紧,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你——"他的声音劈了,像被砂纸打磨过,"你别动!我打电话!"

他单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我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重又快,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耳膜上。

电话通了。他对着那头吼了几句,声音嘶哑到几乎变形,报地址的时候甚至结巴了一下。那个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陆靳言,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我忽然觉得很累。十年的光阴像一卷磨损的旧胶片,在眼前飞快地倒带。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我背着他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痛得钻心。他烧得迷迷糊糊,在我背上不停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别丢下我。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放。靳言,我不放。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瘦得像一把骨头,可沉起来还是要把我压垮。我咬碎了嘴唇才没哭出来,雨水和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苏予晚,你撑住,你撑住了他就活了。

后来他真活了。

后来他眼里只有沈清漪。

"苏予晚……苏予晚你睁着眼睛!别闭!"

陆靳言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尖锐。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腾出一只手拍我的脸,力道很轻,可掌心烫得像着了火。

"别睡……你给我清醒一点……"

我忽然想笑。十年前他在我背上发抖的时候,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那时候他烧得意识模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疼,偶尔清醒的间隙里,他会死死攥着我的衣领,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用气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靳言……"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被喉咙里溢出的血泡得含混不清,"那时候……我说……不放。"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太多太杂,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恐慌、震惊、痛悔,还有一种他自己恐怕都尚未察觉的,绝望的贪婪。

他想从我脸上寻找什么东西。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给他了。

"你别说话!"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意,"医生马上就到……你别再说话了……"

"陆靳言。"我用最后的力气叫他的名字,嘴角的血淌进耳廓,凉丝丝的,"你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红眼眶。从前无论在什么场合,陆靳言永远是最冷静克制的那个,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从未有人见他失态。可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氏掌权人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眼底的水光晃了又晃,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他咬着牙,下颌绷得死紧,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知道。"

意识开始彻底涣散。灯光、雨声、他胸膛的温度,所有东西都开始抽离,像退潮时的海水。我最后感知到的,是他收紧的手臂,和落在我额头上的一记极轻极轻的触碰。带着雪松香气的,微凉的唇,像是某种慌乱无措的歉意。

世界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雪白,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刺眼。我偏过头,看到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沿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手背的血管里。左手手腕上缠着纱布,微微渗出一线粉红。

病房门虚掩着,外面有压低的说话声。

"……腹腔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迹象。初步判断是外力撞击导致的旧伤撕裂,情况不算乐观,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后续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是医生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能醒?"

陆靳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夜没睡。

"应该快了。麻醉效果退了就可以。陆先生,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不用。"

门被推开。他走进来的时候日光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我的病床前。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去了哪里,白衬衫皱皱巴巴,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摆还有暗红色的污渍——是我的血。他的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眼白布满血丝。

可那双眼睛在触及我睁开的目光时,骤然亮了一下。非常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亮,像深海里遥遥闪过的一尾磷光。

他快步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看了我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几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早上七点四十二。"

"雨停了吗。"

"停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天空是一种洗净后的灰蓝色,潮湿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雨确实停了。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陆靳言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好半天,才用那种砂砾般粗糙的声音说:

"苏予晚。"

"嗯。"

"你手腕上……"他顿了顿,像在咬碎什么东西才能继续,"有没有疤。"

我看着他。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没落下来,可已经清晰到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有。"我说,"在山路上磕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后来好了,留了一道白色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可下一秒,他睁开了眼,俯身握住我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掌心干燥而滚烫,力道极轻,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苏予晚。"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揉碎了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涩意,"对不起。"

窗外有鸟鸣落进病房,清亮而短促。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