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们死后,我来了
为寻访古籍中缥缈的昆仑,我坠入雪山深窟。
眼前并非仙境,而是神尸横陈的惨白荒原,巍峨神殿倾颓如坟。
仅存的活物是碑文上蠕动的金血神言,疯狂灌入我脑海:
“后来者……知晓真相……便成新的神……”
我艰难解读,寒意却冻结骨髓——所谓“飞升”,竟是至高天道为延续自身存在,设置的周期性血肉献祭。
而此刻,无数猩红视线自废墟尽头亮起,褪色的神谕在咆哮:
“新鲜祭品……已至……”
我的四肢,开始不由自主走向那光芒最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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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雪沫像刀片,一下一下割在脸上。能见度不超过十米,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嚎叫和一片茫茫的、死寂的白。氧气稀薄,每一次吸气,肺部都火辣辣地疼,带着铁锈味。我拽了拽几乎冻硬的头盔带子,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脚下令人眩晕的陡坡移开,再次投向手中那个防水罩包裹着的、屏幕光晕在昏暗中顽强闪烁的定位仪。
代表我位置的红点,正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压在那条由古籍残片、星象推算、还有祖父临终前攥着我手画下的潦草线条,所共同构成的虚拟路径终点。传说中的“昆仑之墟”,门扉的“可能坐标”之一。学术界把这称为“基于多重伪史料的无效幻想地理定位”,探险圈子里更刻薄,直接叫它“林简的疯人院导航”。我不在乎。祖父研究了它一辈子,临死前浑浊的眼睛里还烧着那团火。我是他唯一的血脉,也是他那些发黄笔记、破碎陶片、莫名符号的唯一继承者。有些债,是刻在骨头里的。
风暴更急了。雪不再是飘,是横着砸过来,世界倾斜、翻滚。我死死盯着定位仪,脚步机械地前挪。就在红点与虚拟标记几乎重合的刹那,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人骨髓发冷的“咔嚓”声。
不是冰裂。是更空洞的响声。
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一整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雪壳轰然塌陷。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是漫天暴雪突然向上飞去,取而代之的是飞速上升的、裸露的黑色岩壁,以及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连一声惊叫都没能完整冲出喉咙,就在不断碰撞翻滚中,坠向山脉深不见底的腹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剧烈的震荡和疼痛让我短暂昏迷,又立刻被更刺骨的寒冷激醒。我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头盔的灯顽强地亮着一盏,光线微弱,只够照亮身前一小圈。
不是岩石。我趴着的地面,触感光滑、微润,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冰凉。抬起头,灯光晕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瞬间忘记了呼吸和疼痛。
这里……巨大得超乎想象。头顶是高远得看不清的穹隆,隐没在混沌的黑暗里,仿佛没有尽头。而我所在,像是一条无比宽阔、笔直向远处延伸的“道路”,或者更准确说,是某种庞大建筑的“残骸”。地面是整块的、象牙白色的物质,布满细微的、规律性的纹路,此刻却碎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有些裂缝宽得可以掉进一辆卡车。巨大的、同样材质的碎块从看不见的高处砸落,斜插在地面或互相倚靠,形成一片惨白的、支离破碎的森林。
空气是凝滞的。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我自己的心跳和喘息都被放大,然后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温度极低,呵气成霜,但这寒冷很奇异,并不完全源于冰雪,更像是一种……死去的、空洞的寒意,从这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从脚下这非自然的材质里渗透出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装备。背包奇迹般还在,登山镐和绳索也在。腿部剧痛,但骨头应该没断。我靠着身后一块倾斜的巨板,喘息着,让头盔灯的光柱缓慢扫过周围。
光柱掠过近处的地面,那些规律纹路的间隙里,我看到了颜色。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褐,大片大片,早已干涸板结,浸润在那象牙白的地面肌理中。是血迹。难以想象分量的血迹。远处,光柱的边缘捕捉到一些轮廓。那是……躯体?
我喉咙发紧,拖着伤腿,一步步挪过去。
灯光下,那景象让我的胃部一阵痉挛。确实是躯体,巨大得超乎常理,即使蜷缩、破碎,也如小山般横亘。它们曾经或许有着类人的形态,但比例古怪,肢体扭曲,大多覆盖着类似地面材质的甲壳或皮肤,如今却黯淡、皲裂、剥落。有些躯干上残留着狰狞的伤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没有腐烂的气息,只有灰尘和极致的冰冷。它们就那样倒伏着,以各种绝望的姿态,凝固在这条惨白的、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两旁。
神尸。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脑海。不是仙姿缥缈、祥云缭绕的神,而是……陨落、死亡、被遗弃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神。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光柱投向更前方。道路的尽头,黑暗最浓郁处,隐约有更加庞大的阴影轮廓。坍塌的尖顶,断裂的巨柱,倾颓的墙垣……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的骨骸,堆积成一片无声的、巍峨的坟场。一座死去的、属于神祇的城。
这里就是昆仑?不,绝不是古籍里任何一章描述过的昆仑。没有瑶池,没有玉树,没有仙鹤。只有死亡,宏大、寂静、令人窒息的死亡。
我被一种混合着恐惧、震撼和病态吸引的情绪驱使着,沿着这条神尸陈列的“神道”,踉跄向前。目标是远处那片废墟的阴影。那里或许有答案,或许只是更大的绝望。
越靠近废墟,地面上的“血迹”和战斗痕迹就越密集、越惨烈。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巨大的、非刀剑所能造成的凹陷和沟壑。空气里的死寂越来越重,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终于,我走到了废墟的边缘。眼前是一段尚且算得上“完整”的、极度高大的墙体,同样由那种象牙白材质筑成,表面布满精美的、流动般的浮雕,如今大半缺损蒙尘。墙体下方,散落着许多相对较小的碎块,像是从更高处崩落的装饰或碑刻。
我的目光被其中一块较大的碎块吸引。它斜插在地,表面相对平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我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见过,扭曲、繁复,带着一种非人的几何美感,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乱。吸引我的不是符号本身,而是符号的“载体”。
构成这些符号的线条,并非雕刻凹陷,而是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物质,微微凸起于碑面。它们在蠕动。
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当我凝神细看时,确确实实能看到那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血液般的物质,在符号的沟槽内,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黏稠质感,极其微弱地起伏、流转。它甚至散发出一种极暗淡的、黄昏将尽时的光芒,将这惨白石碑的一角,氤氲在一片不祥的暖色调里。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碑面,一股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却仿佛隔空传来,蛇一样攀上我的神经。我猛地缩回手。就在这迟疑的刹那,碑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符号,光芒骤然增强!
不是光,是某种……活性的爆发。暗金物质剧烈涌动起来,沿着符文的轨迹加速流淌,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所有符号仿佛活了过来,挣脱了石碑的束缚,化为一道道暗金色的流光,在空中扭曲、交织,然后——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群,猛地向我窜来!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它们没有实体,无视了物理的阻碍,瞬间就没入了我的额头。
“轰——!”
无法形容的剧痛和轰鸣在颅内炸开。那不是声音,是信息,是画面,是无数破碎的、嘶吼的、充满疯狂与绝望的意念,强行灌入!我的视野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金色,无数扭曲的影像闪烁:燃烧的星辰,崩塌的宫殿,庞大到遮蔽天空的身影在无声咆哮,断裂的武器,飞溅的同样是暗金色的血雨……还有声音,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重叠、嘶哑、充满无尽的疲惫与怨毒:
“…后来者…看见了吗…这终结…这循环…”
“…知识…代价…真相…”
“…知晓…承载…取代…”
“…新的神…旧的食粮…天道的筵席永不散…”
“…飞升…是骗局…是收割…是祂的延续…”
“…来了…又来了…盛宴…再开…”
支离破碎,狂乱错杂。我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些暗金色的意念洪流在我脑内横冲直撞,试图烙下它们的印记。我本能地抵抗,用残存的理智去捕捉、去分辨那些最为清晰、不断重复的碎片。
“……飞升……门扉洞开……非为恩赐……乃为……”
“……祭品……需强大……需渴望……需灵性丰沛……”
“……诱以永恒……饲以大道……待其茁壮……刈取其华……”
“……神性……非天成……乃汇聚……乃掠夺……”
“……旧神衰……新神起……然神座之下……皆为薪柴……”
“……天道……唯一真实之饕客……”
“……循环……纪元……收割……以维其存……”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比这死寂空间的寒意更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颠覆一切的明悟。那些碎片,那些嘶吼,那些充满不甘与绝望的意念,正在拼凑出一个令人灵魂战栗的图景。
飞升成神,长生久视,与道合真……所有修行者、窥秘者、超凡生命终极的梦想……是一个陷阱。一个由这个世界最底层、最宏观的规则——“天道”,为了维持其自身的存在与稳定,而设下的、周期性的、无比残酷的收割仪式。
所谓飞升的“门扉”,并非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而是天道张开的巨口。它吸引那些强大、充满渴望、灵性积聚到顶点的个体(无论称之为修士、异兽,还是其他什么),给予他们一丝“神性”的饵料,让他们在某个被选定的时刻,“飞升”进入这个领域——这个早已沦为屠宰场的神界。在这里,他们积累的一切,他们的力量、智慧、生命本源,乃至他们对“道”的感悟,都会被天道系统性地抽取、吞噬,用以填补天道运行所需的某种“损耗”,或维持某种可怖的“平衡”。
而被吞噬殆尽的残渣,就成了我眼前这些倒毙的、姿态各异的“神尸”。一代又一代,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辉煌的神殿是宴厅,也是坟场。所谓神战,或许不过是祭品们在被彻底消化前,绝望的反抗,或是被操纵的互相消耗。而“神界”本身,这个传说中的终极乐土,早已在无数次的收割与死亡中,凋零成如今这副苍白、破碎、堆满尸骸的模样。
新的神,只是穿上华服的待宰羔羊。旧的神,是宴席上被啃噬干净的骸骨。而天道,是那永不餍足、隐藏在所有规则与表象之后的……食客。
当我终于勉强从那暗金色意念洪流的冲击中挣扎出来,踉跄后退,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碎石瘫坐下去时,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只剩下冰冷和麻木,以及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战栗。
我理解了。理解了这死寂,理解了这废墟,理解了这些神尸脸上凝固的,究竟是何种表情。那不是安详,是愕然,是醒悟后的无匹恐惧与愤怒。
这就是祖父追寻一生的真相?这就是“昆仑”门后隐藏的实相?一个如此绝望、如此黑暗、如此……毫无意义的循环?
不,不对。如果仅仅是这样,如果只是又一个祭品落入屠宰场,那么我现在就应该已经死了,或者正在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某个“消化池”。可我还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感到恐惧。那些暗金色意念的最后嘶吼,“后来者……知晓真相……便成新的神……”又是什么意思?知晓真相,不是立刻成为祭品,而是……成为“新的神”?这矛盾……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念头,缓慢地浮了上来。
或许,“知晓真相”,本身就是成为“新神”的第一步,或者说,是成为“合格祭品”的最后一个环节?天道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大的能量和灵性,还需要……“理解”?需要祭品在吞噬前,充分体味到这份绝望,这份荒谬,这份所有努力、所有梦想最终指向的虚无?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是否也是一种更……“美味”的调料?
又或者,我的“闯入”本身,就是这死寂循环中,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变量”?一个从“门”之外,并非通过“飞升”仪式,而是以最笨拙、最物理方式“跌入”的……不速之客?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极其微弱,却让我寒毛倒竖的“声音”打断。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响起在脑海里的,类似于之前暗金意念的低语,但更加杂乱,更加“饥饿”。像是从极遥远的废墟深处,从那些坍塌的神殿骨骸里,无数个细碎、褪色、充满怨毒与贪婪的意念,被我的“理解”,或者仅仅是被我这个“活物”的气息,所惊动、所吸引,开始苏醒,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汇聚。
我猛地抬头,望向废墟的深处,那片最为浓稠的黑暗。
在那里,一点一点,猩红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火炬,不是眼睛。更像是某种残存的、恶意的符文,或是彻底死去的神尸上,最后一点不甘消散的“神性”污渍,被某种同源的气息激活。它们冰冷,贪婪,死死地“盯”住了我。
褪色的、嘶哑的、无数重叠的意念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的暗金洪流更混乱,更直接,更充满赤裸裸的欲念:
“…活物…新鲜的…灵光…”
“…血…肉…魂…渴…”
“…祭品…自动走来了…”
“…到光里来…到盛宴的餐桌上来…”
“…来…完成你的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