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南风的手被张日山更紧地包裹住，粗糙与细腻的触感在掌心交融，传递着无声的确认与岁月沉淀的暖意。那杯苦药的余味似乎还在舌尖萦绕，却被彼此交握的温度彻底驱散。隔间里，炭火依旧温柔地噼啪作响，空气里混合着药香、檀香和他们之间独有的、无需言说的安定气息。

就在这沉静的暖意流淌到最深处时，竹帘外，那极轻的、如同幽灵般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脚步声并非一人，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训练有素的杂乱，如同数条毒蛇在阴影中潜行，迅速逼近隔间门口。

张日山包裹着尹南风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是恐惧，而是警戒的本能被瞬间唤醒，如同沉睡的猛兽嗅到了风中异样的血腥。他眼底那片刚刚被温情浸润的深潭，刹那间冻结，沉淀下冰冷的杀机。但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松开尹南风的手，只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中绷紧，进入最完美的防御与攻击状态。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厚重的竹帘，锁定了外面那几道带着恶意和试探的气息。

尹南风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瞬间的变化。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按了一下。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份沉静的慵懒，仿佛外面逼近的不是致命的威胁，而是几只扰人的飞虫。她甚至没有抬眼看向竹帘，目光依旧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在欣赏那粗糙与细腻交织的独特纹理。

“吱呀……”

竹帘被一只带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猛地掀开，动作粗鲁而充满侵略性。三个穿着深色作战服、面罩遮脸的身影瞬间涌入狭小的隔间，如同冰冷的阴影投入温暖的烛光。他们手中的枪口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酷的金属光泽，直指矮几旁姿态依旧放松的尹南风，以及她身边如同磐石般矗立的张日山。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目标如此放松姿态的惊疑。

“尹老板，张会长，”为首那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是汪家行动队特有的腔调，“沙海的风太大，吹得我们这些讨生活的，不得不上门讨杯‘解渴’的茶。” 他的枪口微微晃了晃，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显然，汪家对沙海计划的深入，已经让他们将触角伸到了新月饭店的核心，甚至摸到了尹南风这处隐秘的据点。

空气瞬间凝固，炭火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却显得异常刺耳。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隔间里所有的暖意。

尹南风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闯入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意外，像是在看几件不合时宜闯入的摆设。她的视线最终落回张日山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将被张日山紧握的手，轻轻抽了出来。

这个抽手的动作，在闯入者眼中或许是无力的屈服，但在张日山感知里，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解除束缚，准备战斗。

尹南风抽回手后，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举动。她甚至微微前倾，伸出那只刚刚被张日山紧握过的手，姿态优雅地，提起了矮几上那只温润的白瓷茶壶。壶身已经微凉。她拿起张日山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瓷茶杯，正是他之前为她倒白水、又饮尽残茶的那只。

清澈微凉的茶水从壶嘴流淌而出，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她注满了杯子，然后，在三个枪口的瞄准下，在为首汪家头目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她慢条斯理地将那杯茶，推到了矮几靠近闯入者的那一侧边缘。

“茶凉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凝固的空气中响起。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又像是在下达一个最终的判决。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就是进攻的号角！

张日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视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凝固空间的黑色闪电。他没有去拔腰间的武器，因为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近身搏杀才是他绝对的领域！在尹南风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几乎是贴着地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为首那名汪家头目的枪口下方。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张日山的手如同精钢打造的虎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持枪的手腕，恐怖的指力瞬间捏碎了腕骨！那柄致命的武器脱手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张日山的另一只手肘如同攻城锤般，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肋骨断裂声响起！那名汪家头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面罩下涌出。

另外两名汪家杀手反应不可谓不快，枪口瞬间调转，指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同伴身后的张日山！然而，张日山的动作更快！他借着肘击的反作用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

“砰！砰！”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名杀手的脖颈被鞭腿精准命中，颈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直挺挺地栽倒。另一名杀手则被鞭腿的余势扫中侧腰，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隔间厚实的木质墙壁上，震得整个隔间都晃了一晃，竹帘哗啦作响。他手中的枪脱手飞出，滑落到角落的博古架下。

从尹南风说出“茶凉了”，到三名训练有素的汪家杀手全部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狠！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完美诠释了何为守护者的雷霆之怒。

隔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檀香和茶香。炭火依旧在噼啪燃烧，映照着地上扭曲的尸体和瘫倒的伤者，以及角落里那个沾着泥点的白瓷小狗摆件。

张日山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如同雪地里的红梅。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矮几后的尹南风。

尹南风依旧端坐在蒲团上，姿态甚至没有一丝改变。她面前那杯刚刚推出去的“凉茶”，杯壁依旧光滑洁净，没有溅上一滴血点。她甚至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冷透的药茶残渣，又浅浅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残留的苦涩。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张日山。

她的目光落在他溅了血点的深色外套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是厌恶，更像是对“弄脏了”的不悦。

“老不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下巴朝角落水盆的方向点了点，“溅上脏东西了。”

张日山紧绷的神经在她这句话中奇异地松弛下来。他沉默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角落的水盆。他舀起清水，仔细冲洗着手上沾染的血迹和可能存在的尘埃，动作专注得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水流哗哗，冲刷掉所有外来的污秽。

尹南风的目光则落在地上那个唯一还有微弱气息、瘫在墙角的汪家杀手身上。那人面罩滑落一半，露出一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是汪家新生代的精锐，汪灿。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徒劳无功，只能惊恐地看着那个端坐如神祇般的女人。

尹南风放下茶杯，拿起炭炉上依旧温热的铜壶。她站起身，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沉静的线条。她没有走向汪灿，而是走向矮几旁那扇紧闭的宣纸窗棂。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深巷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些许血腥。

她没有看外面，只是提起铜壶，将里面滚烫的开水，对着窗外幽暗的巷子，缓缓倾倒而下。水流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哗啦声，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片白气。

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巷子的阴影里，立刻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显然，外面埋伏的、负责接应的汪家暗桩，在尹南风倒出这壶“废水”的同时，已被新月饭店的人无声无息地清理掉了。

做完这一切，尹南风关好窗棂，仿佛只是倒掉了一壶不需要的水。她重新坐回蒲团，看向已经洗净双手、擦干水珠走回来的张日山。

张日山在她对面坐下，身上血腥气已散，只留下清水的微凉和他本身沉静的气息。他自然地伸出手，拿起尹南风面前那只空了的药茶杯，又拿起茶壶，壶里还有一点凉透的茶水。他将冷茶注入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瓷杯里晃动。

他没有喝，只是将这杯冷透的、苦涩的药茶，捧在掌心。杯沿上，残留着尹南风唇印的淡淡痕迹，混合着经年累月沁入瓷胎的深色茶垢。

他粗糙的指腹，带着刚刚洗净的微凉，极其缓慢地、珍重地摩挲着杯沿上那圈深色的茶垢。那痕迹，是无数个长夜苦药的见证，是岁月与陪伴共同沉淀的印记，是无论如何清洗、如何战斗、如何被鲜血沾染，都无法磨灭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最深沉的“包浆”

隔间内，血腥未散，危机暂平

竹帘外，深巷寂寂，暗桩已除

张日山摩挲着杯沿的茶垢，目光沉静地落在对面的尹南风身上。

尹南风则拿起筷子，夹起了矮几上最后一枚早已冷透、却依旧晶莹的水晶虾饺，姿态从容地送入口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风暴在沙海掀起，死亡在门外降临

而他们，始终在此处，并肩而坐，共饮这杯浸透了苦涩、血腥与时光的茶。

这便是他们的“在一起”在硝烟与静谧之间，在生死与日常之畔，在无声的守护与无需言说的并肩之中。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