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学院放课的钟声还在傲来城参差的屋宇间回荡,凌珏那蓬松的雪色卷发已被镀上一层熔金般的夕照。他站在石阶下,看着唐舞麟单肩挎着磨毛边的布书包奔来,洗白的衣襟被风吹得鼓荡。
“走啊凌珏!”唐舞麟眼睛亮得像星斗大森林深处折射阳光的溪石,“我妈今天煮了紫须海带汤!”他伸手来拽凌珏的袖口,指尖还沾着魂导机械课蹭到的机油。
凌珏侧身避开那只沾油的手,目光扫过对方肩后起伏的书包轮廓。“认认路。”他吐出三个字,雪色睫毛在夕照下如同冰晶。
唐舞麟浑不在意地嘿嘿笑着,转头带路。。凌珏缀在他身后三步处,金龙王血脉在皮层下安静蛰伏,却将周遭声浪过滤得异常清晰:卖风干海魂兽肉的吆喝掺杂着三轮魂导货车的嗡鸣,远处船坞汽笛悠长,而更深的巷子里——
“小杂种躲什么?!”金属罐被踹飞的爆响炸破黄昏的宁静。
唐舞麟脚步骤停。凌珏抬眼,前方堆填区生锈的隔离网豁开着狰狞裂口,三道人影将一团银灰色的小东西堵在泛着腐臭的垃圾桶夹角。空气里劣质烟草与海腥垃圾混合的味道陡然浓烈。
“……别过来!滚开!”女孩的尖叫尖利却破碎。
唐舞麟的书包带猛地滑落肩头,他像头受惊的幼鹿般冲过裂口:“住手!”
凌瞳中冰纹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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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堆砌的废墟里,夕阳在锈铁皮和碎玻璃上割出血色的光斑。三个穿着靛蓝色港口搬运工制服的男人转回头,油腻的发绺黏在汗湿的额角,其中为首的汉子咧嘴时露出豁口的黄牙。
“哟嗬?哪来的奶崽子?”他喷着烟臭,一脚碾碎脚边半腐烂的海藻,“滚远点!”
被堵在角落的女孩蜷缩着,银白色长发凌乱得如同被风暴揉碎的月光,几缕黏在糊着污迹的脸颊。唯有那双抬起的眼睛,紫得像风暴前夕最浓稠的暮色深处,此刻被惊惧填满。
唐舞麟张开双臂拦在了女孩与混混之间,单薄的校服布料被风鼓起,显出手臂微微颤抖的轮廓。“不、不准欺负人!”他声音绷得发紧,眼神却死死钉住那豁牙混混。
凌珏无声踏入隔离网阴影,霜寒气息在身周悄然沉降,几片飘落的枯叶在半空凝出白霜。
“哈!想学英雄救美?”豁牙混混嗤笑,朝同伴歪了歪头,“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松快松快!”
左侧膀大腰圆的壮汉捏着指节咔咔作响,逼上前来。“毛没长齐就敢——”话音未完,砂锅大的拳头带着腥风直捣唐舞麟面门!
唐舞麟瞳孔急缩,本能地闭紧了眼,嘴里那句“我是魂师”硬生生卡在喉头。
就在拳峰即将撞碎唐舞麟鼻梁骨的刹那——
唰!
一道白影如逆坠的流星,倏然切入!
砰——!
闷雷般的骨肉撞击声在废墟间爆开!
凌珏瘦小的脊背精准截停重拳,肩胛骨承受冲击的位置,皮肤下骤然有细微金纹流窜,如同沉睡熔岩的瞬息奔涌。剧痛被强行压制在一声闷哼中消散。
唐舞麟被撞击的余波带倒,踉跄跌坐在地,怔怔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雪色卷发在拳风中扬起,像一面冰原猎猎的旗帜。
“妈的还敢挡!”豁牙混混暴怒,“废了他!”
三条人影同时扑来!拳脚带起的恶风卷起地上腐败的碎渣。
千钧一发之际,凌珏左臂陡然抬起,五指虚握成爪,对准空中某个无形的节点,从灵魂深处炸开低喝:
“武魂——附体!”
锵——!
一道清越如冰泉迸裂的铮鸣撕裂空气!
无尽寒意从凌珏每一寸肌骨中喷薄!冰蓝色寒雾如同拥有生命的龙卷,瞬间以他为中心狂啸炸开!地面污水“咔嚓咔嚓”冻结,枯草朽木瞬间挂满冰棱!整个堆填区的温度断崖式暴跌!
雾散如帘幕被撕开。
一柄刀,悬于凌珏身前。
冰魄凝成的弯月之刃。
通体剔透如极地万载寒心,长不过两尺,弧线优雅似夜穹新月初成,又致命如猛兽獠牙勾蜷。刀刃薄得几乎消失在空气里,只有吞吐的森白冻气勾勒出斩裂虚空的锋利。寒气化作肉眼可见的冰丝绕刃游走,每一次吞吐都在吸走周遭残存的热量。
“元、元素武魂!”右边尖瘦脸混混牙齿打颤,脸上血色褪尽如死灰。
那柄冰刃无声无息地横划而出。
没有魂环点亮的光芒,纯粹是武魂自身裹挟的天地冻气奔流!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白气浪如残月横扫!所过之处,水泥碎块“咔嚓”崩出蛛网冰纹,一根锈蚀铁管被余波擦过,瞬间覆盖厚厚的白霜!
“呃啊!”最前扑来的壮汉被凝白气浪边缘扫过左臂,小臂衣物瞬间冻成脆片炸裂,皮肤青黑鼓起,他抱着手臂滚倒在地,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冰霜依旧在蔓延,攀上豁牙混混油腻的裤脚。
“鬼!鬼啊!”尖瘦脸混混亡魂皆冒,拖起地上哀嚎的同伴,屁滚尿流地撞开锈蚀的铁网,消失在巷尾。
豁牙混混面无人色,冻得发麻的腿脚不断后退,撞翻了几个废料桶,惊恐的视线死死黏在那悬空凝霜的弯刃上。“魂师大人饶命!饶命!”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逃向出口。
寒冰的领域无声收缩,最终凝于刃尖一点白霜。霜寒弯月刃化作缕缕冰烟,没入凌珏掌心。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凌珏脑海浮现:
【娜儿好感度+25】
冻气散尽,废墟重归死寂。夕照吝啬地涂抹在残冰断铁上。唐舞麟撑坐起来,大口喘气,看凌珏的眼神如同仰望高崖之上的神明,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震撼。
凌珏没理会唐舞麟,他的视线落在墙角。
那银白长发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她脸上的污迹被刚才冻气凝成的细小冰珠冲刷掉几道,露出一小片细腻得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破旧的灰色布裙下,两只脏兮兮的小脚赤裸着踩在冰冷的冻土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刺入,恰好点亮了她仰望的脸颊与紫-眸。
深邃如同宇宙初开的无尽星璇,又纯粹如同碾碎的紫水晶。此刻那紫眸中惊惧如潮水般退去,倒映着的,是凌珏雪色的发梢、冰刃消散的指尖,以及他眼中那片亘古不化的寒川。她的视线黏附其上,一瞬不移,仿佛迷失在冰洋中的孤船看见了唯一的灯塔。
一种微妙的链接无声建立,如同潜藏的龙遇见另一段悠长的呼吸。
“你……”唐舞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爬起来,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冰碴,走到娜儿面前,鼓起大大的笑容,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坏人被打跑了!别怕!我叫唐舞麟!他叫凌珏!我们是红山学院的魂师学员!”他指了指自己的校徽,又赶紧去拉娜儿的手,“跟我们回家!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娜儿纤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唐舞麟沾着灰的手。那双凝紫的眼睛依旧定在凌珏身上,仿佛他是风暴后唯一稳固的锚点。
唐舞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凌珏没说话,只沉默转身,踏过一地破碎的冰凌,朝着铁网豁口走去。夕阳将他孤瘦的影子在垃圾堆上拖得很长。
衣角传来轻微却固执的牵扯力。
凌珏脚步微顿。
他微微侧首。
娜儿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洗得发白的衣摆下缘。她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臂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漂浮在怒海狂涛中的朽木。银白色的发丝滑过她的手背,在夕照下流动着脆弱的微光。
她没有看唐舞麟,紫眸固执地仰望着凌珏的侧脸,如同信徒仰望神祇垂落的面容。冰霜在衣料与她指尖接触的地方无声融化,又悄悄凝结成细小晶莹的水珠。
唐舞麟愣愣地看着这近乎凝固的一幕。
凌珏收回目光,没有拂开那只手。他迈开脚步,朝枫林街的方向走去。衣摆下那只小手被力道牵扯,踉跄跟随,银发在风中散开细碎的光,像一道顺从的星尘河流,流淌在他身畔的夕照中。身后,铁网空洞的废墟堆里,暮色四合,只剩下唐舞麟捡起书包,默默跟上。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将街道染成静谧的蓝紫色。青石板路映着两边纸灯笼初上的暖光。琅玥远远便看见巷口出现三个身影。那两个小的走在前头,其中一个雪发异常醒目,像坠入尘世的一抹月光。另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女孩?
唐家小院门前暖橙色的光晕里,琅玥系着围裙站在门槛上,锅铲还攥在手里。她的目光迅速掠过唐舞麟沾灰的衣裤和书包,随即死死定在凌珏身侧——
那孩子紧紧攥着凌珏的衣角,银白的长发在晚风中流淌出破碎星河般的光泽。而当琅玥看清那张抬起的、污迹斑驳仍难掩惊人美丽的小脸,尤其是那双穿透暮色望过来的、宝石般的深紫色眼眸时,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石阶上。
“妈!我们回来了!”唐舞麟扬起声音,带着亢奋后的沙哑。
风拂过院门前梧桐沙沙作响。凌珏站在暖光边缘的暗处,雪色发丝沾染着微尘,寒意在眼底凝而不散,如同刚自风雪中归来的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