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第一次，吞咽唾液，压住胃里翻上来的铁锈味；\

第二次，抑制耳道里炸开的蜂鸣——不是声音，是倒计时“63”直接凿进颅骨；\

第三次，卡住那声没出口的呜咽，像幼年在垃圾堆里咬住自己手腕止住哭声那样，死死咬住。

佩利左膝砸在锈蚀地板上，膝甲碎裂声和倒计时同步炸响。

他没抬头。

视线钉在中央尸体额心那道新鲜刮痕上——细、直、深，刀口边缘微微翻卷，和他腰间弯刀刃口崩出的豁口，严丝合缝。

红雾在他靴子周围脉动。一下，两下。像活物在呼吸，也像血在血管里涨潮。雾气贴着地面游走，碰到尸体脚踝时，微微发亮，又退开，留下淡红水痕。

他慢慢抬眼。

第一具尸体，跪姿，头垂着，后颈露出一道旧疤——和他右肩胛骨下方那条一模一样，是第七区手术台上的缝合线。\

第二具，仰面，右手搭在胸口，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在接什么落下来的东西。佩利记得自己每次发烧抽搐，手就是这么摊着的。\

第三具，趴着，脊椎扭曲，左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向后背——和他十二岁抢食时被机甲碾过小腿后的畸形愈合弧度，分毫不差。\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每一张脸，都是他。

不是相似。是同一张皮，同一副骨，同一双空洞的眼睛。

第七具，在正中央。睁着眼。

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蛛网状的血丝，密密麻麻，从角膜边缘一直爬进虹膜深处。

佩利的呼吸停了半秒。

然后他猛地吸气——不是空气，是雾。腐甜腥气灌进鼻腔，浓得发腻，像糖浆泡透的血块，又混着金属种子在掌心烧灼的焦糊味。

他右手按上左掌。

那里有道旧伤。斜斜一道，从虎口划到小指根，结着硬痂，边缘泛白。第3章，他第一次摸弯刀，刀鞘滑脱，刃口割进去的。帕洛斯当时蹲在他旁边，用布条一圈圈缠，边缠边笑：“狂犬连刀都拿不稳？以后怎么替我咬断别人的喉咙？”

布条缠得松，血还是渗出来，染红布条一角。

现在，那块痂底下，皮肤正发烫。

金属种子就贴在伤口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滋啦——”

一声轻响。不是从外面来。是从他骨头里冒出来的。

左掌旧伤崩开一道细缝，血珠渗出，还没滴落，就被种子吸住，悬在半空，凝成一颗暗红珠子，微微震颤。

佩利盯着那颗血珠。

血珠表面，映出中央尸体的瞳孔。

空洞，布满血丝，但就在那血丝最密的地方，有一粒极小的反光点——像一滴没蒸发的泪，又像一粒银砂。

他没眨眼。

耳内倒计时跳到“62”。

“61。”

“60。”

每一声，都和红雾脉动同频。每一次脉动，地板缝隙里就渗出更多暗红黏液，像活物在吐息。

他忽然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是整个身体往前一倾，额头“咚”一声，抵在中央尸体的额心上。

冰。

冷得像第七区冷冻舱的金属壁。

鼻尖蹭到那道刮痕，粗糙，带着新渗出的湿意——不是血，是某种透明黏液，凉，滑，带着淡淡的甜腥。

他闭上眼。

幻象劈头盖脸砸下来——

猎鲨号货舱，少年仰面躺着，胸口插着弯刀。刀柄还在佩利手里。少年眼睛睁开，瞳孔放大，里面映出佩利举刀的倒影，还有他身后帕洛斯抬起的手，食指正对少年太阳穴。

“别信父亲。”

不是声音。是少年嘴唇开合的形状。

和眼前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你也是编号！”

疤脸海盗的手死死抠进他左手腕，指甲陷进皮肉，血珠顺着对方指缝往下淌。佩利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那块被抠破的皮，正隐隐作痛——和现在左掌伤口的灼烧感，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

视线像刀，劈开红雾，直直钉在帕洛斯脸上。

帕洛斯还倚在舱门边，左轮垂在身侧，枪口朝下。他刚咳完，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灰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幽火。

佩利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第七代……能覆盖初代权限？”

话音落，他右手已按上腰间弯刀刀柄。

刀鞘震颤。

帕洛斯没回答。

他只是抬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左轮枪口微微一偏——不是对准佩利眉心，不是对准心脏，而是稳稳停在佩利后颈第七节脊椎的位置。

一个能瞬间瘫痪、却不会致命的角度。

一个留出0.3秒呼吸间隙的角度。

他咳了一声，血丝混着铁锈味喷出来，落在红雾上，晕开一小片暗色：“试试看。”

佩利没动。

他盯着帕洛斯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疲惫，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像垃圾堆里冻僵时，他看见的第一缕阳光。

他忽然蹲下。

不是看尸体，是伸手——左手，伸向中央尸体冰冷的手。

指尖离皮肤还有0.5厘米，停住。

尸体左手摊开，掌心向上。虎口处，一道陈旧的烫伤疤，边缘发白，呈月牙形。

佩利自己的虎口，也有一道。

第4章，训练室。帕洛斯把烙铁按在他掌心，笑着说：“狂犬的爪子，得先学会疼。”

他当时没叫，只是咬破了下唇，血混着口水滴在地板上。

现在，他盯着那道疤。

一模一样。连疤纹走向都一样。

他慢慢收回手。

弯刀“锵”一声，脱鞘半寸。

寒光炸开，七具尸体的脸同时被照亮。每一张脸上，额心那道刮痕都泛着微光。

金属种子在掌心灼烧升级。

左掌旧伤彻底崩裂，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尸体手背上，迅速被红雾吸走，只留下一点暗红痕迹。

佩利盯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反手。

刀尖朝内，对准自己左掌心。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只有肌肉记忆。

红雾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