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门闭合的金属撞击声还在耳膜里震。佩利把后背死死抵在舱壁上,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喘得厉害。掌心那颗金属种子突然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颤,是猛地一抽,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活了,顺着神经往上爬,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他低头看,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汗,黏糊糊地贴在金属表面。种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一闪即逝,像脉搏。
“别碰它!”
声音从头顶传来。通风管的格栅被踹开,人影顺着绳梯滑下。靴子落地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帕洛斯站稳,右手还攥着那把冒烟的左轮。裤腿烧穿了半截,露出小腿上一道焦黑的伤口,边缘泛白,正缓缓渗出血丝,混着酸液腐蚀的绿痕。
佩利盯着他,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不是该死在下面?”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帕洛斯没看他,扯开衣领检查肩上的弹伤。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千百遍。血已经结痂,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绿晕——和第七区冷冻舱里每天注射的液体颜色一模一样。
空气里有三股味儿搅在一起:佩利腹部旧伤散发的血腥气、帕洛斯衣服烧焦的焦糊味,还有储物柜里漏出来的医用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应急灯忽明忽暗,红光一下一下扫过舱壁,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通风管顶上,冷凝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铁板上,“嗒”,“嗒”,像倒计时。
佩利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储物柜。抽屉松了,哗啦一声翻出来,滚出个旧怀表。
表面布满裂痕,玻璃碎了一半,指针不动了,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瞳孔一缩。
这个时间……太熟了。
第七区冷冻舱,每天注射淡绿色液体,就是三点十七分整。机械臂准时推进来,针头扎进静脉,液体流入血管,身体像被电流贯穿。那时候他还不会哭,只会盯着天花板,数着秒针走动的声音。
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帕洛斯弯腰捡起怀表,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用拇指擦了擦表面,裂痕下的数字模糊不清。
“他们想确认PE-00计划的失败品还能不能用。”
他突然抓住佩利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断骨头。指尖按在脉门上,像是在测心跳频率。
佩利猛地甩手,动作太大,牵动腹部伤口,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掌心,压住那颗还在震的种子。
“所以我把你送来当诱饵。”帕洛斯松开手,把怀表塞回抽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引出潜伏在锈海的残余守卫系统。”
佩利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第七个。”
“从你在第七区杀掉第一个守卫时就知道了。”帕洛斯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连杀七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程序激活的反应。”
佩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被踩住脖子的狗。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走?!”
他往前一步,弯刀还在腰间,但他没拔。他只是死死盯着帕洛斯,眼眶发红,“为什么给我面包?!你说跟我混,以后抢光所有星球的肉!你说我会变成最强的狂犬!你说……你说我是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帕洛斯声音忽然低下来,不是嘲讽,不是命令,是一种很沉的东西,“你会不会为了救我这个混蛋,多挨一颗子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灯熄了。
整个货舱陷入黑暗,只有红色应急灯开始频闪,一下红,一下黑,像是心跳。
通讯器里加密频段的呼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电流声。
“父亲”的声音切入,沙哑、冰冷,像从地底爬出来的:“返回坐标点,立即终止实验体PE-00。重复,清除目标。”
佩利浑身僵住。
视网膜上,PE-00三个字母浮现,猩红如血。虹膜边缘的血色加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帕洛斯迅速拔枪,动作快得不像伤者。但他没对准佩利。
他转向舱门方向,枪口抬起,手臂稳定。
“嗒。”
第一发点射穿透舱壁,金属碎片飞溅。
第二发擦过佩利耳侧,皮肤一热,留下灼痕。
第三发打在帕洛斯脚边,火星四溅。
帕洛斯猛扑向前,整个人撞上来,将佩利狠狠按在地上。他的身体挡在前面,肩胛骨正对着射击方向。
枪声停歇的瞬间,他嘴角溢出一口血,右手无力垂下——肋下贯穿伤,鲜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涌,浸透衣料,滴在佩利胸口。
佩利仰头,看见他颈侧血管剧烈跳动,青筋暴起,血液流动的轨迹,和当年冷冻舱注射时的脉络走向一模一样。
“现在信了?”帕洛斯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连我……都要清理。”
佩利没动。
他盯着帕洛斯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眉骨上的旧疤,鼻梁的裂痕,还有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与算计,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眼底。
外面传来爆炸声。
轰——
飞船猛然倾斜,重力控制系统失效,瞬间失重。
所有东西漂浮起来:弹壳、医疗包、那枚旧怀表……抽屉里的药瓶缓缓旋转,液体在玻璃中晃动。
佩利本能伸手,一把抓住正要飘离的帕洛斯手腕。
两人都是一怔。
帕洛斯低头看那只手,沾着血和汗,指节发白,死死扣着他。
他没挣。
金属种子从佩利掌心滑落,在空中缓缓旋转,忽然迸发出一阵暗红色光芒,像心跳般明灭。
光扫过两人脸庞,映出彼此眼中从未有过的震动。
佩利感觉到,那颗种子在呼应什么。
不是信号。
是血脉。
是记忆。
是藏在骨头里的东西在苏醒。
飞船姿态逐渐稳定,重力恢复。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佩利仍抓着帕洛斯的手腕,没松。
帕洛斯靠在舱壁,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他抬手,轻轻拍了下佩利的脸颊,动作很轻,像从前那样。
“还活着……就好。”
佩利张嘴,想说什么。
骂他骗子?问他是谁?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这么多年?
可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般的低吼,像幼犬找不到巢穴时的呜咽。
地面,金属种子静静躺着,暗红微光未熄,内部似有液体缓缓流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舷窗外,锈海的血色波纹翻涌不止。
飞船轻微晃动,轨道不稳定,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帕洛斯闭上眼,呼吸越来越慢。
佩利低头看他,手指慢慢松开手腕,转而探向他肋下的伤口。血还在流,温热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
他撕开自己的衣角,压上去,用力按住。
帕洛斯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你他妈……别死。”佩利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命令……还没下完。”
帕洛斯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没笑出来。
佩利抬头,看向舱门方向。
三处弹孔清晰可见,边缘焦黑。
不是普通子弹。
是军用级穿甲弹,带追踪涂层。
能精准锁定生物信号。
他低头看掌心,刚才被种子震过的地方,皮肤下隐约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七区那天,他杀了七个人。
七具尸体,七张脸。
最年长的那个,右眼下方有颗痣。
和帕洛斯左眉上方的旧疤位置……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帕洛斯的脸。
血污遮住了大半,但他记得。
那道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开,又像是……愈合失败的切口。
冷冻舱的切口。
他喉咙发紧。
“你……”
话没出口,帕洛斯突然睁眼。
目光直直看向他,没有躲闪。
“别问。”他声音很轻,“问了,你也活不下去。”
佩利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呢?你就能活?”
帕洛斯没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左轮,确认子弹还在。然后缓缓坐直,背靠着舱壁,喘息着。
“导航系统……还能用。”他盯着舱顶的通风口,“去B-7坐标。别回头。”
佩利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帕洛斯闭上眼。
“是你唯一能信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属种子突然又亮了一下。
更亮。
更烫。
佩利低头,看见种子表面浮现出一串代码:
**PE-00 FINAL PHASE INITIATED**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SYNC RATE: 7%**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怀表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未完待续\]滴。
那声轻响在死寂的货舱里炸开,像一根针扎进鼓膜。
佩利的指尖还扣着帕洛斯的手腕,肌肉没松,汗混着血黏在一起。他听见了——不是幻觉。那枚滚在地上的怀表,裂痕交错的玻璃下,指针动了。
**滴。**
又一下。
三点十七分,开始走了。
金属种子躺在两人之间,暗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回应这声音。光扫过帕洛斯的脸,他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呼吸却乱了半拍。
佩利喉咙发紧。他盯着那枚表,表盘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绿雾,转瞬即逝,和冷冻舱注射液蒸发时的痕迹一样。
“你听到了?”他哑着嗓子。
帕洛斯终于睁眼,目光没看他,落在怀表上。手指抽动,想抬,抬不起来。
“别碰它。”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佩利已经松开手,向前爬了半步。膝盖压到弹壳,硌得生疼。他伸手去够那表,指尖刚触到冰凉金属——
嗡——
整艘飞船猛地一震,不是爆炸,是引擎重启。低频震动从脚底爬上来,舱壁嗡鸣,像有东西在船体内部苏醒。
舷窗外,锈海的波纹变了。不再是缓慢翻涌的血色,而是开始旋转,形成巨大的涡流,中心发亮,像是被什么从深处牵引。
导航屏在舱壁角落自动亮起,蓝光闪烁,坐标跳动:**B-7 → LOCKED**。
自动驾驶启动。
“我们……在动?”佩利回头。
帕洛斯撑着舱壁,一点点坐直,左手死死按住肋下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板上,没有马上干涸,反而像油一样,在金属表面缓缓延展,形成细小的网状纹路。
他没回答。
他在看自己的血。
佩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呼吸一滞。
那血迹的走向,和他掌心皮肤下浮现的红纹,一模一样。
“父亲”的声音没再出现,但通讯器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红光,持续接收,没有断线。他们在监听。
帕洛斯突然抬手,一把扯下颈后的通讯芯片,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碎。火花一闪,屏幕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自动驾驶——未中断。
“他们早就接管了。”他喘了口气,额角青筋跳动,“这船……不是我们的。”
佩利猛地站起,冲向控制台。面板指纹锁亮着绿光,提示可用。他伸手要按——
“别。”帕洛斯低喝。
太晚了。
他指纹验证通过。屏幕弹出一行字:**WELCOME, PE-00. FINAL PHASE CONFIRMED. PROCEED TO B-7? Y/N**
光标在Y上闪烁。
佩利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没按。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掌。金属种子还在地上发光,但掌心的震感消失了。那层红纹,正慢慢退去,像退潮。
可他知道,不是消失了。
是沉下去了。
藏进了骨头里。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转身,盯着帕洛斯。
帕洛斯靠在舱壁,脸色灰白,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他抬起眼,看着佩利,第一次没有回避。
“我知道你每次杀人都会笑。”他声音很轻,“我也知道,那天你杀了第七个守卫后,站在尸体堆里,哭了。”
佩利僵住。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但他记得那个守卫的脸。右眼下有颗痣。枪响前一秒,那人对他摇头,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
可现在,那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别信穿黑衣的人**。
黑衣。
帕洛斯今天穿的是焦黑的作战服,袖口撕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烧伤。可那天,他穿的是黑色长风衣,站在冷冻舱门口,手里拎着一块面包。
第七区的规定,实验体不允许接触外部食物。
可他给了他面包。
“你故意让我杀人。”佩利一步步逼近,“你教我用刀,教我躲监控,带我逃出来……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他们看到我还能用?”
帕洛斯没否认。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耳后方。那里有个极小的接口孔,和佩利后颈的位置一样。
“我也是从第七区出来的。”他说,“我是PE-00的第一代。”
空气凝住了。
佩利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第一代?那不是……全部失败销毁了吗?
“我没死。”帕洛斯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我逃了。用了三年,毁掉所有记录。可他们在我脑子里留了东西——定时清除协议。每七十二小时,必须接受一次校准信号,否则……神经系统会自毁。”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
“那天我找到你,你正被按在手术台上,他们准备切开你的眼睛。我说,这一个,我带走当狗养。”
佩利喉咙发紧。
“我不是来救你的。”
他顿了顿。
“我是来找个替死鬼的。”
话落,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怀表的滴答声。
可下一秒,帕洛斯突然抬手,抓向佩利的衣领,猛地将他拽近。
“可你他妈……为什么不跑?!”他声音嘶哑,眼里全是血丝,“每次我让你走远点,你都他妈往枪口上撞!那次在废塔,三架无人机围我,你冲进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只要再晚两秒,我就清除了!”
佩利瞪着他,呼吸粗重。
“你闭嘴……”
“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拿刀捅我?也不愿意看你站在我前面,流着我的血,喊我——”
他卡住了。
说不下去了。
佩利盯着他,眼眶发烫。
“你说我是你的……”
“我是你唯一的活路!”帕洛斯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没有你,协议触发,我死。可没有我……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吼完,他松手,整个人滑下去,背靠着舱壁,喘得像条濒死的鱼。
佩利没动。
他站在那儿,手指微微发抖。
舱外,锈海的涡流越来越快,飞船正被拉向中心。轨道倾斜加剧,重力再次波动,地面物品轻微漂浮。
那枚怀表,缓缓升到半空。
滴。
滴。
滴。
指针走得越来越快。
突然,表盖弹开。
内部没有齿轮。
只有一小块生物芯片,泛着和金属种子同样的暗红光。
芯片边缘刻着两行小字:
**PE-00 - GEN 1**\
**SYNC RATE: 68%**
帕洛斯抬头,看见那芯片,瞳孔骤缩。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把我那段记忆……封在这玩意儿里?”
佩利伸手,接住下坠的芯片。
掌心刚触到,一股电流猛地窜上脊椎。
画面炸开——
冷光灯下,手术台。\
一个少年被绑着,眼睛睁开,没有瞳孔,全是血丝。\
门开了。\
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摘下口罩。\
是帕洛斯。\
但他更年轻,眼神空洞,手里拿着注射器,液体淡绿。\
他对少年说:“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针头扎进静脉。\
少年开始抽搐。\
帕洛斯低头,在日志上写下:**PE-00 第七次迭代,意识融合失败。销毁。**\
然后,他撕掉日志,点燃。\
火光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属种子,放进少年衣袋。\
轻声说:“下次……别信我。”
画面消失。
佩利跪倒在地,抱住头,太阳穴突突狂跳。
“你……你早就试过……”他喘着气,“你早就造过七个……”
帕洛斯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
“我不该给你面包的。”
“闭嘴……”
“可我给了。”
“我叫你闭嘴!”
佩利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像要裂开。
可就在这时——
**叮。**
导航屏弹出新提示:
**ARRIVAL AT B-7: 3 MINUTES**\
**WELCOME HOME, FATHER'S CHILDR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