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遗物

寂寞的长夜，奶奶躺在床上，安静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纪珠玉在黑夜里坐了一整晚，没有点灯。黑暗紧紧包裹着她，她没有听到奶奶的呼吸声，也没有听到弟弟的梦呓。

那一年，爷爷溘然长逝，奶奶独自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两个年幼的孩子已然令她心力交瘁，生活的重压如影随形。

随时间她上了年纪，不得已辞去工作，只能坐着微不足道的事补贴家用，靠着一点点补助金度日。日复一日的弯腰劳作，让年迈的老人渐渐习惯了脊背的弯曲，仿佛那已成为她与命运抗争的无声印记。

她本就生性柔弱，自老伴离去后，那原本微薄的棱角在一夜之间被磨得一干二净。粗重的脏活累活，她从不推辞，总是默默揽下。

夜无声的流逝，天还曚曚亮，纪珠玉站起身，靠近了奶奶。

她轻轻呼唤着。

纪珠玉奶奶，天亮了

老人很快睁开了眼，好似一夜未睡。她模糊的眼眸像隔着一个世纪，遥望着纪珠玉的眼睛。

奶奶知道了，让我再休息一会吧

她闭上了眼，耷拉的眼皮遮住了眼睛。

隔了很久纪珠玉才知道。

这一闭，她像爷爷一样，没有醒过来。

奶奶的离世纪珠玉显得格外平静，她的眼泪早已在短短两天的岁月侵蚀中流干，再也无法涌出一滴。

奶奶是否是因为弟弟的死亡不堪重负，是否是皱纹的增加和岁月的风霜让她离去，纪珠玉无心去纠结。

她发红的眼睛已经酸胀，想去买口棺材却没有分毫。她看着桌子上奶奶回家时放着的一张五十元，心中仿佛下了一种决定，沉甸甸的让她感到安心。

纪珠玉如同往日一般整理家务，凌乱的床，满地的垃圾，院子里血红的黑土，以及踹歪的大门。

清理完这个拥挤的小屋，她一手提着一袋垃圾，一手紧紧攥紧口袋里的五十元钱，忍着身体的不适向村里小店旁的垃圾桶走去。

林因你好买点什么

收银员是一个瞧着十八九岁的的女孩，她见纪珠玉脸色不太好，试着询问着。

林因你要不要坐会，你看起来很不好，是身体不舒服要买什么药吗？

纪珠玉谢谢，我只要一个打火机就好

林因好，你真的不用吃点药吗

林因脸色透出隐隐忧虑，再次询问。

纪珠玉……那你给我找一盒止疼片吧

林因行

林因利落的答应下来，动作迅速的去药柜里找止疼药，生怕晚一刻，最后取出一板安乃近递给纪珠玉。

林因专门的止疼片不多，昨天都被一个男生买断了，只剩这个了

林因你只能将就了，它效果也不错的

林因不过不要吃太多，头会很痛

纪珠玉接过药，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林因加上这个打火机，一共八块

林因你有零钱吗

纪珠玉默默张开了手掌，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袒露在她手心。

林因看着眼前低垂着眼的女孩，心里微微触动。

林因反正我只是打短期工的，过两天就走了，这板药和这个打火机你直接拿走吧

林因我这实在没有零钱找不开

林因这八块钱我免费给你垫上，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等我走的时候给我送送路，就当抵这八块钱

林因正好没人送我，我觉得孤单

林因你看行不行？

纪珠玉睫毛轻颤，收回手心的钱，轻轻点了点头。

林因后天你早上吃过饭就在这里等我就行

纪珠玉想给予眼前漂亮女孩一个微笑，却发现她已经控制不住面部的表情，她的心叹了口气。

黑夜，每户人家都安静着，空旷的小路大街显得荒凉，一点星光蹭得亮起。对纪珠玉来说，承载着许多记忆的小屋将毁于她纵的一场大火。

如今她孤身一人，学该怎么上？她该怎么做到一边打工赚学费，一边努力上学？

仿佛命运被牵着走，她不得不低下头。

纪珠玉伫立在院子里，冷冷看着火苗吞噬房屋，大火蔓延，她感受到四周升起的温度。

火红的血光映入她的眼眸，仿佛一瞬间点燃了某种深埋的情感。微光流转间，她原本冷峻的脸部轮廓被柔和下来，仿若冰雪初融。

她透过这一场火光，仿佛瞧见了过去。她果断的闭上了双眼，任由大火吞噬记忆的浮现。

她想起下午，她躺在床上，安静的拥抱着奶奶和弟弟，却怎么也温不暖他们冰冷的身体。

今晚过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林因趁着天色微亮，早早坐车来到小店前，却远远看到那个女孩已经静静地等待。

林因天啊，你这么早就来了？

林因看着女孩身上没有拍散的灰土，皱了皱眉，她闻到了似有似无的，大火过后的一股焦炭味。

林因你来的时候摔倒了吗

林因怎么一身土？

林因闻起来烟熏火燎的

纪珠玉抱歉，还是先送你走吧

林因没有继续问，她帮纪珠玉拍走了背后的灰土，牵起她有些温热的手带她上了车。

林因等到了我再让人把你送回家

林因你家里人知道你今天陪我吗，怎么都没人送你来？

林因让一个小女孩单独出来真的是不安全，你爸爸妈妈怎么想的？

林因滔滔不绝的说着关心的话，却感受到纪珠玉原本温热的手渐渐变冷，像是回温一般。

林因你早上是跑过来的吧，一开始手那么热，现在手又冷了

林因我给你贴一张暖贴吧

纪珠玉沉默了一路，终于开了口。

纪珠玉不用了，谢谢你

纪珠玉我手本来就是这个温度的

她犹豫着，斟酌着开口。

纪珠玉到站后你不用特意送我回去，我正好在那里有事

纪珠玉我会自己回去的

林因不不不，那我等你忙完让人送你回去

林因你一个女孩子回去肯定不安全

林因长得又这么漂亮可爱

林因为了你的安全，听我的

林因强硬的态度让纪珠玉不好再拒绝。

她盯着林因的脸，迟疑的开口。

纪珠玉其实我是离家出走

纪珠玉我打算到车站坐车离开这

纪珠玉你不要再送我回去了

林因啊？

林因傻了。

她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她的琥珀一样幽蓝的眼睛里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鼻尖微微泛红。

又闻到她身上散发的焦味，和发尾被烧焦的头发气味，她迟疑的问。

林因闹得很狠吗？

林因你离家出走，父母不会担心你吗？

纪珠玉不会，刚好一场大火烧光了我家，只有我逃了出来

纪珠玉转过头，车窗外的景物如剪影般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色。她微微一怔，继续说道。

纪珠玉不会再有人担心我离家出走

纪珠玉因为……

女孩眼神涣散着。

纪珠玉我是他们唯一的遗物了

车内迎来一瞬的安静，只有车子引擎运转的声音。

林因那你和我走吧

纪珠玉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大姐姐那双坚定如炬的眼眸。目光相触的刹那，她的心湖再次被激起了层层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她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纪珠玉好

林因我叫林因

纪珠玉谢谢你，林因，我是纪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