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篇 小小的往事

安全区斑驳的墙面上，光影随着摇曳的油灯忽明忽暗。顾明远抱着刚整理好的病理报告，白大褂下摆沾着未完全洗净的试剂痕迹，正低头往医疗站走去。转角处，一枚青铜罗盘突然闯入视线，颈间银链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猛地抬头，与琥珀色瞳孔撞个正着。顾秀倚在锈迹斑斑的水管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罗盘边缘的符文，像是感知到什么，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顾医生，好久不见。”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明远记忆的闸门。七年前，深城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诊室里，年轻的法医顾明远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自称“能看见灵体”的患者。那时的顾秀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澄澈却执着，总在问诊时突然望向空荡的角落，轻声回应着不存在的对话。

“您看到的是幻觉。”顾明远当时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大脑颞叶异常放电可能导致这种......”话音未落，顾秀突然打断他：“顾医生，您背后站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她正在扯您的听诊器。”

诊室陷入诡异的寂静。顾明远感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病人的臆想，可那描述太过真实，仿佛对方真的看到了他童年夭折的妹妹——那个总爱扯他玩具的小女孩。

之后的治疗充满波折。顾秀拒绝服用抗精神药物，甚至在病房里用朱砂绘制古怪的符咒。顾明远尝试过催眠、认知疗法，却始终无法让对方“回归现实”。直到某个暴雨夜，他亲眼目睹顾秀突然冲向即将坍塌的储物间，徒手扒开钢筋水泥，救出了被困的护工。

“那里有求救的光点。”浑身是血的顾秀举起染血的手，掌心残留着罗盘灼烧的痕迹，“活人是暖黄色，将死之人会变成灰色。”顾明远望着他瞳孔中流转的微光，第一次在专业认知与亲眼所见间产生了动摇。

然而真正改变他看法的，是暗蚀爆发前夕的那场勘探。作为法医顾问参与古村落遗址考察时，顾明远在祭坛遗址发现了与顾秀罗盘上相同的符文。当地村民敬畏地称其为“灵视之印”，传说能沟通阴阳两界。当他将照片拿给顾秀看时，对方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快离开那里！地脉要断了！”

三天后，古村落因地震彻底消失。幸存者口述中，一个戴着青铜罗盘的年轻人曾试图组织疏散，却被当成疯子驱赶。顾明远这才惊觉，自己错过的不仅是一个特殊的病人，更是深城即将覆灭的预兆。

此刻安全区的走廊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顾明远率先打破沉默：“当年......是我固执了。”顾秀摇摇头，罗盘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指向远处的变异者巢穴：“现在需要的不是道歉。深城的活人光点，每天都在减少。”

他转身走向夜幕，琥珀色瞳孔倒映着废墟间零星的光芒。顾明远望着那道背影，手指不自觉抚上胸前口袋——那里还放着当年从古村落带回的符文拓片。或许正如顾秀所说，在这个暗潮涌动的世界里，曾经的偏见与怀疑，都该让位于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