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阴云翻滚,周遭暗得像是世界已被黑暗侵袭。
忽而一道闪电划过,肆虐的风将房内的烛火吹得将熄不熄,侍女梦楠忙跑去关紧门窗。
还不等她走到门前,一道身影就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借着闪电认清了那人的样貌,退后半步行礼。

巍侯
魏邵点点头,目光探向屋内。

阿妹如何?

女郎仍在昏迷中,不过侍医说伤已好全了
魏邵“嗯”了一声,抬脚往里面走,梦楠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个人,那人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站在魏邵身后,只字不发,以至于梦楠起初并未注意。
梦楠在黑暗中努力辩识那人轮廓,再确认那一刻,她的眼睛蓦地睁大,连忙后退几步再次行了个礼。

不知扈侯在此,奴失礼了,请扈侯恕罪
来人只瞥她一眼,默不作声跟上魏邵。
床榻旁左右各摆着两个烛台,来人一进去就看见魏邵坐在塌边看着床上的人,紧紧锁着眉头。

你的眼睛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你就这么看着,她也不会立即醒来
魏邵闻言也不怒,反而笑出了声。

你千里迢迢从扈国跑来这里看望,她也不会立刻醒来,你不还是来了嘛
鹿重渊的目光落在床上人的身上,嘴却还在回怼着魏邵。

我可不是为看她而来

我是听说巍侯于磐邑娶了艳绝天下的乔家女,特来恭贺巍侯
魏邵额头突突。

鹿重渊,你这小子怎么老哪壶不开提哪壶,嘴上饶点人你会死吗?
鹿重渊冷笑一声。

你先污蔑我的

我那是实话实说

笑话,我会喜欢魏玟(mín)那个泼妇?

诶你说谁妹妹是泼妇呢?

你妹妹

你再说一个试试!

我不和幼稚鬼吵架

咱俩谁是幼稚鬼啊!
行了你俩别吵了


你别说话阿玟,我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鹿……阿玟你醒了!
两个人的目光一瞬间汇聚到扶着床坐起的魏玟身上,魏玟捂着额头,一脸疲惫。
梦楠,给我倒杯水来


是,女郎
梦楠领了命便匆匆离开。
魏邵立刻拉住魏玟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扭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啊?
有

魏邵一听这话,紧张得要命,身后的鹿重渊也挑了挑眉。

哪里啊?为兄这就让侍医来给你看看
魏玟一把挥开魏邵的手,没好气地看了他和鹿重渊一眼。
我一看见你俩就不舒服

我这大病初愈,你俩就在我病榻跟前吵吵闹闹,是生怕我醒来不心烦是吗?

魏邵摊摊手。

阿兄没想着闹你,本想着看看你的病情就走的,谁成想鹿重渊这小子硬要跟来

你知道阿兄向来是忍他不得的

说得好像谁受得了你一样
鹿重渊幽幽开口。
眼看着他们又要开始,魏玟揉了揉太阳穴,下了逐客令。
你们这一个刚回渔郡,公务繁忙

一个奔驰千里方至,满身疲惫

都别在我这小破屋里逗留了,回去该干啥干啥吧

魏邵提出疑问。

你这晕着怎么知道我才回来
我是没醒不是死了,我听得见!

魏邵眼见魏玟实在烦他,也不再多留,起身预备离去。

既然你醒了,我就不多留了,你好生休息
魏邵又忍不住嘱托了几句,在魏玟烦不胜烦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离开前还叫了声鹿重渊。

走啊,我都走了你留这干嘛?

不关你事

诶你这小子
话是这么说着,魏邵还是只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就离开了,走之前还是不停地叹气。
魏玟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鹿重渊。
扈侯有事?


有

我是专程来笑话你的
你刚还说是来贺我兄长大婚


我一向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
鹿重渊说着,缓步走到塌边,稳稳当当坐在魏玟的双腿边,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她。
烛火摇曳,落在鹿重渊脸上照出了炽热的红,更称得他的眼神火热得吓人。1
这俩斗嘴也太好嗑了吧
扈国离巍国可远得很,堂堂扈侯抛下扈国来我这儿,说是来玩儿的,我可不信

跟我说实话

鹿重渊低头轻笑。

你还是如幼时一般,心思玲珑

或者说,知我者,阿玟也
魏玟轻飘飘移开眼睛。
我可担不起扈侯的知己

鹿重渊凑近魏玟,直至两人间只剩一拳距离,他的呼吸尚且能打在魏玟脸上,他也能清楚地看见魏玟脸上被烛光染红的绒毛。
魏玟一脸无语,直接伸手推开鹿重渊。
好好说话

鹿重渊看了眼放在自己胸膛上的纤纤细手,嘴角的笑意扩大,再看向魏玟时,目光里却有几分可怜。

你可还在怪我
魏玟偏头。
不敢怪扈侯


无论你信与不信,当年离开巍国实非我本意
梦楠端着茶水走进来,在桌上给魏玟倒了杯热茶后走近,鹿重渊就止了话头。
魏玟看也不看鹿重渊一眼,接过梦楠的茶水,小小抿了一口。
梦楠小心翼翼地看魏玟。
魏玟抬抬手让她退下。
当年怨你,是年幼无知

现如今,我尚能理解你的选择

鹿重渊轻笑。

这话你已经说了不下五次了,但哪回也不见你真的原谅我
在魏玟幼年时,扈国势大,版图比今日更为辽阔,甚至接壤磐邑与众州,奈何国内各方势力争霸。鹿重渊的父亲老扈侯以两座城池为聘礼,给自己的独子鹿重渊与魏玟定亲,并将鹿重渊送至巍国。
明面上是培养鹿重渊与魏玟的感情,实际上是借老巍侯之手保全鹿重渊。
这场内乱直到魏玟十一岁时才平息,老扈侯提出要接回鹿重渊。彼时正是辛州战役,魏家三代惨死,魏玟天天以泪洗面。鹿重渊承诺会陪着魏玟,于是不愿回扈国。
可世事难料,老扈侯突发恶疾,卧病不起。老扈侯夫人亲自赶往巍国,强行带走了鹿重渊。
鹿重渊年少,扈国部下蠢蠢欲动。为稳固政权,鹿重渊的手腕愈发强大,有着老扈侯的阴狠毒辣,又学着老巍侯的刚直果敢。时至今日,已成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君侯。
巍侯尚且重情重义,扈侯却不讲情分。
扈国稳定后,鹿重渊也亲至巍国不少次,但每一次魏玟都没给他好脸色。有回为讨她欢心抓了只猫回来,谁成想那野猫竟抓伤了魏玟。
魏玟气哄哄地离开后,鹿重渊就亲手杀死了那只兔子,正巧被梦楠看见,给她吓得够呛,直到现在看见鹿重渊都心有余悸。
魏玟看着鹿重渊,突然就笑了。
我不是泼妇吗?扈侯这么穷追不舍干什么?

鹿重渊一时语塞。

我这不是……你知道我和魏邵向来不对付
哦,所以就可以随便侮辱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在我眼里当然是顶顶好的,我那时不是……不好意思承认嘛

你总说你最讨厌我,我堂堂扈侯,不要面子的吗
看着鹿重渊着急地红了耳根,魏玟噗嗤笑出了声。
我逗你的,我没生气

“泼妇”之类的玩笑你小时候还开少了?我之前还说你是带着两块属地入赘我们家的窝囊赘婿呢

说罢,魏玟正了正神色,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鹿重渊。
阿渊,大病一场,我想通了许多

真的真的,不会继续生你的气了,十四年了,气早该消了

鹿重渊对上她的眼睛,身侧的烛火被穿过窗户缝隙而进的风吹得四处摇曳,他却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位女郎,雷声都响不过他的心跳。
他摸摸鼻子,佯装无所谓地靠在床帷上。

你想通了就好

不过我此来,是为了告知你另一事
何事?


在你昏迷时,魏邵打下了辛都,刀锋直至磐邑

焉州老州牧为保全焉州,与你祖母定下婚约

乔氏双姝中的小乔带着磐邑印信与魏邵在磐邑成了亲,现在人就在渔郡城门口
闻言,魏玟眯了眯眼,左手攥着被子半晌没有说话。
鹿重渊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歪头笑道。

你若说不愿她进城,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此生都进不了渔郡的城门
魏玟扶额,直接给他的肩膀来了一下子。
这里巍国,不是扈国,你给我说话注意点,别动不动就这么恶毒

说着,她推开鹿重渊,借着烛光找到自己的鞋,一把将脚塞进去,随手套了个衣裳就准备出门。
鹿重渊急忙跟上,还顺手拿了把纸伞,走到魏玟旁边撑开。

去找那个乔女?
魏玟也没客气,直接往鹿重渊伞下钻。
是

魏玟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走快点。鹿重渊往魏玟那边倾了倾雨伞,加快了些脚步。

你这样亲自去找麻烦,会有损名誉的

更何况天气如此阴寒,你又大病初愈

我去就行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想着欺负人家小女郎是怎么回事?

魏玟鄙夷地看了鹿重渊一眼。
我可不是去找她麻烦的

我呢,是准备把她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