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差不多半小时,矿道开始变了。
岩壁上的苔藓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凝固的胶水,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脚下踩的也不再是碎石,而是一种微微弹性的地面,踩上去会凹下去一点点,又慢慢弹回来。
老鬼第一个停住脚,低头用钢管戳了两下那地面,戳出一个浅坑,边缘慢慢流出一丝暗红色的粘液。“操。”他收回钢管,看着那粘液在金属表面滋滋冒泡,“这他妈什么东西?肉?”
凯斯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脸色难看:“有机组织……活性很低,但还在代谢。”他抬头看向林烬,“我们可能已经在……它里面了。”
深潜点零。那个活着的腔体。
林烬握紧掌心里的“种子”,它还是那副死灰色的模样,但贴着胸口的地方,温热感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像一块冷却的炭火被人翻了个面,露出的核心还带着红光。
夜枭蹲下来用手肘压了一下地面,沉默片刻:“弹性层下面有硬结构。金属,或者类似金属的东西。这层‘肉’是后来裹上去的。”
“就像那个肉瘤子一样。”老鬼说。
“比那个老得多。”夜枭站起来,“这地方……存在很久了。”
林烬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温热像一只手掌轻轻贴着她,不烫,但让人无法忽略。
走了没几步,凯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等等。”
林烬停下。所有人都停下来。
黑暗中,前方传来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腔壁深处渗出来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喘息。
老鬼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什么动静?”
夜枭枪口抬起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呼吸?又不太像。”
林烬攥紧“种子”,盯着黑暗深处。那个声音穿过粘稠的空气,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里,像是用极远的距离传过来的一句话,被拉长、扭曲、变形,只剩下起伏的节奏。
她突然觉得——那个节奏,有点耳熟。
不是说话的内容,是那种起伏的、断断续续的律动。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还在努力维持的呼吸频率。
老鬼也听出来了,他的独眼眨了眨,声音低下去:“这……这不是……”
“是楚夜的。”林烬接上他的话。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握着“种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个呼吸的节奏从前方的黑暗里传过来,像一个沉在深水里的人,隔着重重的冰冷介质,勉强让自己保持着浮上来的姿态。
“他怎么……怎么会有声音?”凯斯茫然地看向林烬的掌心,“他只剩下一点意识碎片在‘种子’里,怎么会有实体呼吸的声音?”
“不是实体。”夜枭放下枪,眉头皱着,“是共振。‘种子’里他的意识碎片,在跟这鬼地方的腔壁结构产生共鸣。像音叉。”
林烬把“种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摊在掌心。六棱柱的表面还是死灰色的,但正对着前方黑暗的那一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蓝色细线,跟心跳一样,一亮,一灭,节奏跟那模糊的呼吸声完全同步。
“他在跟这地方说话。”林烬低声说。
“在跟污染源说话?”老鬼声音发紧,“那玩意儿不是快把他吞了吗?”
“不是。”林烬摇摇头,“他在……敲门。”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用这个词,但它从脑子里自己蹦了出来。楚夜残存的意识在深潜点零的腔壁上轻轻叩击,像用手指敲一扇关着的门。
敲门。让我进去。或者,让我出来。
腔壁那层半透明的组织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像一片巨大的、沉睡了很久的肺叶,在被那微弱的声音逐渐唤醒。
夜枭看着那起伏的节奏,声音沉下去:“它在回应他。”
像印证这句话一样,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探照灯,不是火焰,是一层极其微弱的暗蓝色,从头顶的腔壁上渗透下来,像月光透过很厚很厚的水面,落在脚下的弹性地面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向前的路。
那蓝色是楚夜的颜色。
林烬攥紧“种子”,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弹性地面微微下陷,随即稳稳托住她的重量,像一只手掌把她接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
老鬼把钢管往地上一杵,咧开血糊糊的嘴:“走啊,愣着干嘛。”
凯斯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没有退缩。
夜枭把脉冲手枪上膛,枪口垂下,对着地上那层暗蓝色的微光说了句:“这颜色还行,比他妈红的好看。”
林烬笑了一下,嘴边的血痂裂开一道缝。她转回头,踩着那层暗蓝色的光,一步一步走进黑暗的更深处。
掌心里,“种子”的温度在缓缓上升。那微弱的呼吸声,在前方,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