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秋日带着几分浮躁的倦意。皇帝的面色似乎比先前更添了些疲惫,眼下的淡青挥之不去。每日午后那碗晶莹剔透的冰露,如同上瘾般成了他不可或缺的慰藉。入口冰凉爽滑,带着难以言喻的淡淡异香,总能让那莫名的燥热和心头沉甸甸的滞涩感暂时消融,仿佛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九千岁实乃国之柱石!”他常常这般抚着微胀的额头对沈昭感叹,看着谢云停躬身退下的背影,目光里是纯粹的依赖。繁重的朝政已尽数卸下,落在那个阴郁恭谨的“忠仆”肩上。他乐得清闲,只觉这是君王无为的至高境界。内帑充盈,边疆安稳,吏治肃清,还有什么可忧心呢?
唯一能牵动他心神的,便是蕴玉轩。沈昭苍白依旧,那病弱清冷的气质如月光般包裹着她,在这秋燥的季节里,更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与脆弱。皇帝每日踏足蕴玉轩,握住她微凉的手,嗅着她衣襟间的药香,才觉得这颗被朝堂琐事和隐秘忧烦扰得无处安放的心,找到了归所。她是这片浑浊泥沼里唯一澄澈的月光,是他疲惫灵魂唯一的栖息地。
每至夜深,象征帝王恩宠的仪仗在蕴玉轩外撤去,厚重的帘幔放下。殿内深处,才是灼热滚烫的真实。
衣衫的窸窣是无声的密语,急促的呼吸在暗夜里交织。谢云停的手臂是铁铸的囚笼,将沈昭困在方寸之地,他的吻带着毁灭与重生的力量,每一次掠夺都像是要将彼此的骨血都燃尽。那些白日里对着皇帝强撑的柔软顺从,在黑暗中悉数化作了攀附与颤栗的回音。她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任由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每一寸战栗的肌肤上烙下滚烫的印记,喉咙里溢出的破碎呜咽被他狠狠吞下。
理智的缰绳在情欲的炽焰中断裂。夜复一夜的抵死缠绵,如同饮鸩止渴,明知该停,却无法抗拒近在咫尺的体温与契合。
这份沉溺终究有了无法忽视的回响。
一日午膳后,陪皇帝在荷塘边漫步。微风裹着残荷的淡香,沈昭强忍着反胃,却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鱼腥气掠过时,猛地俯身,剧烈的干呕涌上来。她扶着冰冷的石栏,指节攥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精心敷就的薄粉也盖不住眉宇间骤然褪去的血色。
皇帝昭儿!
皇帝大惊失色。
太医匆匆而至。屏息凝神诊脉后,老太医面露迟疑,随即转为一丝掩饰不住的震动,起身深深作揖:
NPC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脉象……是喜脉!
似一声惊雷炸开在死水微澜的御苑。
皇帝的狂喜几乎冲昏了头脑。他颤抖着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昭,看着她苍白脸上残留的痛苦余韵,只觉得是自己龙精虎猛、天佑大胤!
皇帝好!好!昭儿!朕的昭儿!
他语无伦次,全然不顾周遭宫人。
皇帝天可怜见!朕就知道!朕与你必得麟儿!
在他看来,一个被太医判定“宿命无嗣”的病弱美人竟怀上了他的龙裔,这岂不是上天对他、对“玉嫔”至高的恩宠?他激动地当场拍板:
皇帝晋!晋封玉嫔为玉妃!待胎像稳固,便行册封礼!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席卷整个行宫。蕴玉轩登时成了风眼中心。
屏退所有宫人,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间投来的各色目光。沈昭靠着柔软的引枕,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悸动,却像一块突然压在胸口的无形巨石。喜悦如同最浅淡的薄雾,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沉重驱散。
谢云停站在离床几步之遥的地方,他脸上惯有的阴郁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凝固的深沉取代。他几步上前,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将她拥入怀中,而是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敬的小心,覆上她按着小腹的手背。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包裹着她的冰凉,指尖带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谢云停孩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如同压在喉咙深处。
谢云停我们的。
不是疑问,是确认,也是宣告。这份骤然降临的生命联系,让那双总似浸在寒潭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灼热的光,似要将这虚无的联系熔铸成无法斩断的实体。
沈昭抬起眼看他,没有言语。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足以灼烧灵魂的明亮,但也看到了那光亮之下,迅速蔓延开来的、更加浓郁的阴霾。这光芒万丈的希望,恰恰成了最锋利的催命符。
谢云停不能等了,昭昭。
谢云停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感。封妃在即,万众瞩目。每多拖一日,这平坦小腹终将显露的时刻便近一分。那时,无论他们如何遮掩,这帝王的“恩宠”,这太医早年的“诊断”,都将成为一把把淬毒的利刃,悬在他们和这个尚在腹中的脆弱生命头顶!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方才短暂的、为人父的纯粹喜悦已被更为冷硬的决心取代,如同寒铁淬火后的精刚。柔情蜜意催生出的意外之果,却成了点燃最终引信的火星。
蕴玉轩的小厨房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起来。
那碗每日必奉的“冰髓梅露”,用料依旧名贵珍稀,由沈昭“亲手”调制,经谢云停安排的特定内监“验视”。只是其中几味本就清苦微寒的药材,君臣佐使间,悄然发生了极微妙的偏转。滋养的“珍珠粉”,内里裹着的,不再是温润的珠胎,而是被炮制得细腻无痕、色呈淡金的另一些东西。太医案头记录的皇帝脉象,“暑湿内蕴”渐成“气血亏虚”、“君火亢盛,下元不足”。皇帝只觉午后困倦感更强,心悸频频,夜里梦寐不宁,愈发依赖那碗冰露带来的短暂舒缓,更觉自己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
他踏入蕴玉轩的次数更多了。此刻的他,除了沉溺于那病弱美人带来的宁静假象,更添了作为一位“父亲”角色的奇异满足。他抚摸着沈昭依旧平坦的腰腹,想象着未来皇儿的模样,浑然不觉自己日渐沉重的脚步,正一步步,踏向她与他在最隐秘处编织出的、致命的温柔罗网。
一日晚间,蕴玉轩深处。
灯烛半昏,帐幔低垂。沈昭刚从一阵激烈的反胃中平息下来,冷汗浸湿了鬓角。谢云停将她揽在怀中,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拭去她额角的汗。他的手心炙热滚烫,稳如磐石。
谢云停今日……
他低沉开口,并非询问,而是在同步一条重要的进度。
谢云停他用了半盏参汤,又饮了整碗冰露,
沈昭的声音带着呕吐后的虚浮,却异常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
沈昭午后在书房便嚷头痛,伏案小憩了近一个时辰才缓过来。
谢云停嗯。
谢云停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目光落在远处案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卷新制的、为即将受封的玉妃预备的礼服图样,华美绝伦,金丝织就的翟鸟在纸上流光溢彩,尊贵无双。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的指腹,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覆住她按在小腹上的手背,将她冰冷的手指连同掌下那片孕育着他们血脉的、依旧平坦的柔软,一同密密实实地包裹进自己灼热的手掌中心。
那掌心的热度像是有生命般,透过衣衫,熨帖着沈昭的肌肤,更深深烙进她微凉的手背和小腹。力量无声地传递,驱散着心底深处那一丝因未来渺茫而生出的寒意。这不是对未来的承诺,而是此刻最真实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他握住的,是现在,是即将到来的暴风之眼,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撕开一条通往生路的决心。
帐幔之外,圆明园的秋夜里开始响起凄切的蛩吟。而那笼罩在蕴玉轩上方无形的风暴漩涡,随着腹中血脉的悄然萌发,骤然加速了旋转的速度。这奢华的囚笼之内,最精致的饵食,最致命的罗网,正静静等待着最后收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