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九千岁又破防了
本书标签: 古代  九千岁  原创   

他总是……

九千岁又破防了

凝香阁。

朱红宫墙,琉璃金瓦,锁着冬去春来的光景。庭院里那几株原本伶仃的梅树早已落尽残花,徒留黑瘦苍劲的枯枝指向灰白的天空。本该是换新培土的时节,角落里的海棠却蔫头耷脑,叶片布满虫噬的孔洞,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花圃中几株本该抽芽的名贵牡丹幼苗,枝茎折断,随意丢弃在残雪融尽的污水泥泞之中。

这座宫苑曾经因“专宠”的虚名而短暂沾染了一丝虚幻的热闹,如今虚火褪尽,便只剩下被抽去筋骨般的萧索衰颓。

皇帝那道透着些微不耐与厌倦的口谕,连同太医院“宫寒无嗣”的权威断论,如同两道沉重的符咒,彻底将凝香阁封入了深宫最冷寂、最被人遗忘的角落。“清贵人”三个字,已成了后宫笑谈里“红颜薄命”、“空有皮囊”的代名词。

恩宠一失,世态炎凉便赤裸裸地摊晒在这方庭院。沈昭依旧住在凝香阁,份例依旧是贵人规格。但宫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内务府拨来的小太监来送月例时,脚步拖沓,眼神躲闪敷衍。原本应供奉新鲜时令果蔬的食盒里,几样蔫黄的菜叶胡乱堆叠着,底下甚至还垫着些明显是次等甚至陈腐的食材。那描金漆器的食盒边角竟缺了一小块釉彩,露出一抹丑陋的木质底色。

负责扫洒庭院的两个粗使婆子更是惫懒。洒水的次数愈发稀少,积雪后只潦草地清扫出一条窄道,其余地方任其化开又被踩成泥泞。花木的修剪也敷衍起来,枯枝败叶堆积在角落,散发着腐朽的气味。玉儿气不过,上前质问两句,那婆子叉着腰,翻了个白眼。

丫鬟姑娘是金贵人,我们粗手笨脚的自然比不上。贵人娘娘如今身弱喜静,草木太茂盛了反倒招虫,我们这可是替贵人着想!

言语刻薄,毫无敬畏。

连日常的炭火供应也变得吝啬。去岁寒冬时谢停云为她换上的厚实灰鼠裘、云锦棉被尚在,但炭盆里的炭火却总是烧不到该有的时辰便早早熄灭。阁内的温度时常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从墙角、地砖缝隙里一点点钻进殿内,也让沈昭那本就靠药石吊着才回暖些的身体,重新感觉到熟悉的冰凉。

这日,管事太监李福海亲自来了一趟,胖胖的脸上堆着假笑,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新领炭筐的小太监。

太监给清贵人请安!天气转凉,奴才特意来给您送今冬的头一筐银霜炭。瞧瞧,上好的松木炭,烧起来又旺又耐烧!

他声音拔高,唯恐人听不见。

玉儿上前看了一眼,心便一沉。筐里的炭虽标着“银霜炭”,却多是碎块粗料,混杂着不少黑乎乎的煤核,真正的银霜上品寥寥无几。这分量,也远不够贵人份例。

李福海仿佛没看见玉儿的脸色,依旧笑眯眯地搓着手。

太监哎哟,按说贵人这院里该添盆添炭,只是这内务府各处用度都紧,上头管得严。奴才也难做得很……

他话音一转,觑着沈昭的脸色。

太监要不,贵人若是觉着实在不够,奴才那边倒是另有一批略次些的硬柴炭,虽是下等物,胜在量足管饱,先匀些给您应急?或者……贵人娘娘体恤奴才们辛苦,能多赏几个酒钱,奴才便是拼着这张老脸,也要给您多淘换些好的来!

这话已近乎明抢和羞辱了!将炭火克扣,又以次充好,最后还要反咬一口让主子出钱打点,才肯拿出本就不该短缺的份例!

玉儿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开口,却被沈昭一个眼神止住。

沈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午后稀薄的日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身上裹着那件灰鼠裘,手里捧着一只半温的暖手炉,炉中的炭火早散尽了温度。她听完李福海的长篇大论,脸上并无半分怒色,只有一种被冰雪浸透了的沉静。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地落在李福海那张谄媚又贪婪的胖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昭李公公费心了。银霜炭不易得,贵人们体恤下人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暖炉镂空花纹。

沈昭只是凝香阁清冷,人多反添嘈杂,我这身子也畏寒畏光,需不得太多炭火。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棂外那一片衰败萧瑟的庭院。

沈昭公公瞧着那两株海棠,枯得不成样子了。与其耗费好炭取暖,不如……把那些枯枝败叶都烧了吧。正好暖屋子,也省了公公的心力,岂不是两便?

李福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沈昭会如此轻描淡写,甚至顺着他克扣的由头,反过来点破他,还要用本该清扫掉、烧成灰都嫌脏的枯枝败叶来“暖屋子”?这不仅是穷酸,更是在抽他李福海的脸!讽刺他连残枝落叶都不愿好好清扫!

太监这……贵人金口玉言,倒叫奴才……奴才实在……

李福海一时语塞,胖脸紫涨,又不敢在明面上发作。

沈昭不再看他,垂下眼帘,将冰冷的暖炉搁在一旁,拢紧了身上的裘衣。

沈昭玉儿,送李公公。今日风大,公公慢走。

那逐客令下得如同寒冰。李福海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悻悻然带着人抬着那筐炭退了出去。走到院中,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低声恶狠狠地对身边的小太监咒骂。

太监呸!什么东西!活该住冷宫!还贵人呢……守着你那活死人墓等老吧!

人走了。凝香阁重归死寂,只余下被风吹进来的尘土气息和愈加浓重的冰冷。

玉儿气得眼眶发红。

玉儿小主!他们太过分了!分明是故意作践!那些炭……

沈昭摇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咳嗽了两声,那虚弱的余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向书架,指尖拂过那些蒙了淡淡灰尘的书脊,动作很慢,仿佛感受不到那灰尘的存在。

沈昭无妨。

她只说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同深秋最后一丝挂在枝头、即将飘落的枯叶。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角落里那些无人清理、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枯枝败叶,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需要谢停云此刻出现吗?似乎是需要的。他冰冷的目光和一句话,就足以让这凝香阁瞬间温暖,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屁滚尿流。她甚至知道,此刻李福海那点龌龊心思和小动作,必然早已摆上了他的案头。

可是……

沈昭低下头,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细微的痕迹。求他吗?让他为了这区区几根炭火、几句闲言碎语就动用九千岁的威权?如同那次凤仪宫的解围?那样直白的守护,是双刃剑。每一次动用权柄,每一次为她打破宫规的藩篱,都是在悬崖边缘试探,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之间那根斩不断的隐秘丝线。

她不能。她得在这座冰窖里,自己熬着。

夜色深沉。烛火在桌上跳跃,映着沈昭更显清减的脸庞。一道修长、隐在殿外廊柱深浓阴影中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谢停云冰冷的目光穿透窗棂,落在庭院角落里那堆肮脏的枯枝败叶上,又缓缓移向窗内那个沉默单薄的身影。

他的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李福海那番混账话,以及那筐明显被克扣、掺假的炭,已一字不漏地在他桌案上重现。胸中翻腾的戾气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几乎要破胸而出。敢如此作践她……

但他最终没有踏入殿门,也没有召来李福海。

他只是无声地抬起手,对着守在不远处、同样隐在夜色里的小德子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小德子立刻如同幽灵般退下。

翌日清晨,凝香阁的院门还未开启,便有沉重的板车停在了门口。几个身形健壮、神色木讷、身着普通杂役服饰的内监,一言不发地将满车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黝黑、透着松木清香的优质银霜炭块卸下,堆积在庭院的角落。那数量,远超过贵人的月例。

同时,负责凝香阁内外洒扫的两个粗使婆子,连同整个凝香阁原班配置的宫人,连同李福海在内,一夕之间被尽数撤换,打发到了宫中最为脏污、最偏僻的差使上,永不得再回内殿执役。新派来的宫人皆是生面孔,个个神色恭谨沉肃,目光低垂,不多说一个字,只是利落地开始清理庭院:扫净污泥,清除枯枝败叶,给奄奄一息的花木培土浇水……

一切做得无声而高效,仿佛一夜之间,时间倒流回凝香阁最受“恩宠”时的光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昭清晨推开内室的门,看见庭院里焕然一新、忙碌有序的景象,那堆在角落、如同小山般整齐码放的崭新炭块散发着松木特有的干燥香气。她脚步顿住,立在门边。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袂,晨光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一切。那簇新的炭堆映着初升的日头,透出温暖坚实的质感,无声地驱赶着周遭的寒意与污浊。她缓缓抬起眼眸,穿过忙碌宫人的身影,投向远处宫墙尽头某个被重重屋宇遮蔽的方向。那里是勤值殿的位置。

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原本空茫沉寂的眼眸深处,似乎被那堆崭新的炭,点燃了一星极其微弱的火焰。

上一章 瞒天过海 九千岁又破防了最新章节 下一章 要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