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血腥气似乎还粘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苏瓷,或者说,玉衡,站在新赐下的“静思阁”偏殿窗前,窗外不再是临川县衙那方狭窄的天,而是帝宫深处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暮春的风带着御苑花草的甜腻香气拂过,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层沉郁的霜寒
案几上,玄鸟令牌静卧锦盒,幽光流转,重逾千钧,几份染着墨香、等待“监国公主”朱批的奏疏摊在一旁,字里行间尽是朝堂倾轧与边关烽烟,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令牌边缘划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李崇文递出它时,掌心滚烫鲜血的温度
殿内侍立的宫娥屏息垂首,如同没有生命的玉雕,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殿下,”新任的内侍监轻手轻脚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刑部和大理寺联名呈上,关于前国师……梵净余党九幽司核心成员的最终勘验卷宗,请您过目定谳”他捧上一卷明显比其他奏疏更厚、也更沉重的卷宗
九幽司,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苏瓷周身的沉寂,她眸底那潭冻结的寒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她伸手接过,卷宗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衙门文书特有的陈旧纸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刻意熏染过的劣质线香气息
这气息……似曾相识
她蹙了蹙眉,指尖挑开系绳。厚重的卷页在眼前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罗列着一个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代号、罪行、死状,验尸格目详实得近乎冷酷:刀创、毒发、自绝、炸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条沾满血腥的性命,如今只余下冰冷的描述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行行扫过,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直到翻至卷末附件,几张单独存放的证物图谱吸引了她的注意
图谱绘制的,是几具在围剿中毙命的九幽司高阶头目身上搜出的贴身之物。有淬毒的指环,有暗藏机关的腰带扣,有记录着诡异符号的皮质卷册……最后一张图谱,绘制的是一枚簪子
素银簪子
簪身纤细,簪尖处,绘制着一小片浓重醒目的乌黑色痕迹
图谱下方有蝇头小注:疑为剧毒残留,遇银则墨,其色如漆,性极寒……此物发现于代号“夜枭”之九幽司副指挥使尸身怀中,紧贴心口
嗡——!
苏瓷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她猛地合上卷宗!动作之大,带倒了案几边角一只插着时令鲜花的玉净瓶!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清水混合着破碎的花瓣和瓷片,溅了一地!殿内侍立的宫娥内侍吓得浑身一颤,噗通跪倒一片,头深深埋下,大气不敢出
苏瓷却恍若未闻,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合拢的卷宗,胸口剧烈起伏,那图谱上素银簪子的轮廓,那簪尖刺目的乌黑……与她袖中那根,在临川殓房探骨取毒、沾染了“玉尘霜”的银簪……何其相似!不!几乎……一模一样!
“夜枭”……贴身珍藏……紧贴心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比紫宸殿的刀光剑影更冷!
“都出去”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冰冷
宫娥内侍如蒙大赦,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留下满殿狼藉和一室死寂
苏瓷缓缓坐回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负,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荡翻涌
临川县衙,阴森殓房,陈员外肿胀腐败的尸体,父亲苏大河绝望浑浊的眼神,她拔下那根唯一的素银簪,屏息探入那散发着恶臭的口腔深处……簪尖刮擦到微小坚硬的结晶……取出时,银簪瞬间蔓延开浓重的乌黑……赵明德惊怒的咆哮……“玉尘霜”三个字石破天惊……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根簪子,后来被她贴身藏着,护城河寻尸、死牢逃亡、破庙避雨……直至帝京惊变,血染紫宸,它始终在她袖中,如同一根冰冷的刺,提醒着她一切的起点
如今,另一根几乎相同的、带着同样乌黑痕迹的银簪,出现在一个九幽司副指挥使的尸身上?贴身珍藏?紧贴心口?
巧合?
还是……某种她从未触及的、更深的……关联?
父亲苏大河……他只是一个仵作,一个被祖父托孤、隐姓埋名、精研毒理的前太医院院判之子,他怎会有“玉尘霜”的线索?他验尸时为何偏偏对喉骨匆匆略过?他藏匿的,为何偏偏是母亲染血的残玉?
无数个曾经被滔天恨意和紧迫危机掩盖的细微疑点,此刻如同沉渣泛起,在苏瓷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搅动。那个沉默寡言、眉宇间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与谨慎的汉子形象,在记忆里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陌生
她猛地睁开眼,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根跟了她一路、此刻在殿内幽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的银簪,簪尖那点不祥的乌黑,如同凝固的毒血,刺目惊心
她将银簪放在案几上,与那卷沉重的九幽司卷宗并排
两根簪子,跨越了生死与阵营,带着同样的剧毒印记,以如此诡谲的方式,在她刚刚踏足权力之巅、心神最是动荡疲惫的时刻,出现在她面前
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像是一个……迟来的、冰冷的警告
殿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宫墙吞噬,殿内迅速被浓重的阴影笼罩,宫娥无声地点燃了殿角的青铜鹤形宫灯,昏黄的光线跳跃着,将苏瓷孤坐的身影投在空旷高大的殿壁上,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如同被困在蛛网中心的蝶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冰凉的封面,又缓缓移到那根冰冷的银簪之上
夜枭……父亲……玉尘霜……
临川……帝京……九幽司……
真相的碎片如同散落的琉璃,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她以为的终点,或许只是另一个更庞大、更黑暗迷局的……入口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苏瓷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宫闱黑暗,那双刚刚平息了血火风暴、本应疲惫的眼眸深处,一点比玄鸟令牌更幽邃、更冰冷的光芒,如同沉入深海的寒星,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