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留下满地泥泞和刺骨的湿冷,破败的城隍庙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骸骨,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颓败的阴影。苏瓷靠坐在冰冷潮湿的墙角,一夜未眠,玄鸟令牌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祖父泣血的碑文,父亲脖颈上狰狞的刀口,兄长萧彻消失在火光中的青衫……如同烙印,在脑海中反复灼烧,恨意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取代了所有软弱
李崇文盘膝坐在对面,闭目调息,肩胛处崩裂的伤口已用撕下的衣摆重新包扎过,渗出的暗红在青布上洇开,如同干涸的血梅,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沉稳悠长,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昨夜更加凝练,更加危险,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杀意内蕴的绝世凶刃
“能走?”他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刺苏瓷眼底。一夜休整,他眼中的疲惫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苏瓷缓缓站起身,身体因寒冷和疲惫有些僵硬,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所有的疑问、悲愤,都已化为最纯粹的力量——复仇的力量
李崇文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庙外那匹同样疲惫却依旧警觉的黑马,他检查了一下马鞍,又用破布蘸着地上浑浊的积水,仔细擦去马身上沾染的泥污和血点,动作一丝不苟
“此去帝京,千里之遥,官道驿站,皆成死路。”李崇文的声音低沉,一边整理鞍具一边道,“九幽司爪牙遍布,梵净耳目通天,临川之事,此刻恐已传至京畿。你我,已成海捕文书上‘谋刺命官、纵火焚衙’的钦命要犯”
苏瓷心头一凛。钦犯!这意味着举国通缉,寸步难行!
“唯有一条路”李崇文翻身上马,向苏瓷伸出手,目光投向东方天际那抹惨淡的鱼肚白,“走‘鬼市’”
鬼市?苏瓷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只知那是存在于帝国庞大阴影之下,见不得光的隐秘黑市网络,如同盘踞在血管壁上的毒瘤,流通着禁忌的货物,情报和亡命之徒,危险,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她抓住李崇文的手,借力翻上马背,坐在他身前,冰冷的雨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李崇文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沉重的步伐,踏着泥泞,避开官道,一头扎进晨雾弥漫的荒野
接下来的数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们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废弃村落,李崇文对地形和追踪反追踪之术精熟得令人心惊,总能提前避开可能的盘查和追索的痕迹,食物是冰冷的干粮和偶尔猎到的野味,饮水是浑浊的溪流或洼地积水,苏瓷肩头的伤口在颠簸中反复裂开,又在她强韧的意志下结痂,玄鸟令牌被她贴身藏好,那冰冷的触感是她唯一的锚点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露宿在废弃的窑洞或破庙中,李崇文会沉默地处理苏瓷肩头渗血的伤口,动作依旧精准,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目光看着苏瓷颈间那枚在黑暗中幽幽流转血光的残枫耳坠,以及她因疲惫和伤痛而紧蹙的眉头
“隐麟卫……”一次短暂的休憩时,苏瓷望着跳跃的篝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萧彻他……持螭佩多年,能号令多少力量?”
李崇文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火星噼啪爆开,“凋零”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沉重的底色,“前朝倾覆,隐麟卫几遭灭顶,萧彻持螭佩蛰伏,联络旧部如履薄冰,十数年间,聚拢者不足百人,散于三教九流,隐姓埋名,此番临川,他感应残枫气息,冒险现身,所带应是其麾下最精锐的‘影刺’小队,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废墟的冲天火光已说明一切
苏瓷的心沉入谷底,兄长用性命聚拢的微薄力量,也葬送在了临川的杀局里
“玄鸟旧部……”她握紧了拳,看向李崇文,“血诏现世,真能唤来?”
李崇文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铁、形制古朴的骨哨,骨哨通体惨白,尾端刻着一个微小的玄鸟踏蛇图腾,他将其递给苏瓷:“入帝京鬼市,寻‘瘸虎’,吹此哨三长两短,示令牌,若他还活着……若玄鸟未绝,他必至”
瘸虎?苏瓷接过骨哨,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这是唯一的希望
半月颠沛,风餐露宿,当巍峨如同巨兽盘踞的帝京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那绵延无尽的青灰色巨砖镀上一层不祥的血色,城门口车水马龙,盘查森严,悬挂着崭新海捕文书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上面赫然印着李崇文和苏瓷模糊的画像!
李崇文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森严的城门,眼神冰冷如铁,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象征帝国心脏的巨兽,而是沿着护城河外缘的荒僻小路,绕向城池东南角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大地,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帝京东南角一片被废弃的,靠近漕运码头的旧坊区,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鬼蜮,开始弥漫起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这就是鬼市
没有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点幽绿或惨白、如同鬼火般的灯笼挂在破败的屋檐下,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腐烂食物、廉价药草、铁锈血腥以及浓烈汗臭的怪味,狭窄、泥泞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大多裹在深色或肮脏的斗篷里,脸上带着麻木、警惕或贪婪的神情,地摊上摆放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货物:生锈的刀剑、来历不明的古董、贴着诡异符箓的药瓶、甚至还有被草席匆匆掩盖、露出一截青白手腕的“货物”……
压抑的低语、粗鲁的讨价还价、偶尔响起的短促而凶狠的争执声,在浑浊的空气中交织,构成一幅扭曲的地狱浮世绘,暗处,无数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在每一个踏入此地的陌生人身上扫视
李崇文将马匹寄存在鬼市边缘一个散发着浓烈马粪味,眼神浑浊的老者处,代价是一块沉甸甸的碎银,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又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苏瓷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破布裹住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并将那枚残枫耳坠小心地藏入衣领深处
两人如同两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融入这鬼影幢幢的街巷,李崇文目标明确,脚步沉稳地穿过拥挤混乱的人群,对两旁那些或诡异,或危险的货物视若无睹。苏瓷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精神高度紧张,敏锐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和充满恶意的目光
在一个堆满生锈铁器和破旧铠甲,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狭窄摊位前,李崇文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跛着一条腿,正低头用一把豁口的锉刀打磨着一柄匕首,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身后阴影里,蹲着两个同样精悍、眼神如狼的汉子
“打把刀”李崇文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韵律,“要能破‘金丝甲’的”
跛腿老头打磨匕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过了几息,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扫过李崇文和苏瓷,眼神麻木空洞,如同死鱼
“金丝甲?”他声音嘶哑难听,“官家玩意儿,老头子打不动”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锉他的匕首
李崇文沉默着,从怀中摸出那枚玄鸟令牌的一角,在老头低垂的视线下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动作快如闪电
就在令牌出现的瞬间!
那跛腿老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睛!他打磨匕首的手猛地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身后阴影里那两个汉子,也瞬间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李崇文和苏瓷!
空气瞬间凝固!杀机暗涌!
老头死死盯着李崇文蒙面的脸,又缓缓移向苏瓷,目光在她被布巾包裹、只露出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摊位上那堆废铁中,极其隐晦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李崇文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微微侧头,对苏瓷低声道:“吹哨”
苏瓷会意,强压心头的悸动,从怀中摸出那枚惨白的骨哨,凑到唇边,运足气息——
“呜——呜——呜——呜——呜——”
三声绵长,两声短促!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哭的哨音,骤然撕裂鬼市压抑的低语!瞬间吸引了周围大片惊疑不定的目光!
哨音响起的刹那!
跛腿老头猛地将手中豁口锉刀狠狠拍在摊位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身后那两个精悍汉子如同得到信号,瞬间暴起!一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李崇文心口!另一人则如同猛虎扑食,一双铁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抓向苏瓷的咽喉!速度快如鬼魅,配合默契无间!
杀局!并非接头!而是陷阱!
“小心!”李崇文的厉喝与苏瓷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李崇文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匕首刺来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向后急仰!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持匕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持匕汉子惨叫声尚未出口,李崇文左手并指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戳中了他的喉结!
“呃!”那汉子双眼暴突,嗬嗬两声,软软倒地!
而扑向苏瓷的汉子,铁爪已至面门!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她笼罩!苏瓷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她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后仰!同时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手猛地挥出——那根带着“玉尘霜”乌黑痕迹的素银簪,如同毒针,狠狠刺向对方抓来的掌心!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苏瓷竟有如此反应和反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他变招极快,化抓为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拍向银簪!
“叮!” 银簪被拍得偏移!
但苏瓷要的就是这一瞬!她借着对方拍击的力道,身体如同泥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锁喉!
“找死!”那汉子一击落空,恼羞成怒,眼中凶光爆闪,变掌为拳,带着开碑裂石般的力道,狠狠砸向苏瓷的太阳穴!拳风激荡!
苏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狂暴一拳轰碎头颅!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
李崇文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瓷身侧!他竟在瞬息间解决了第一个杀手,又闪电般回援!他并未用刀,而是用肩!用自己的右肩,硬生生撞开了那致命的一拳!
“哼!”李崇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右肩胛的伤口本就崩裂,此刻再遭重击,剧痛钻心!但他动作毫不停滞!撞开拳锋的同时,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那汉子的手腕,猛地向下反关节一折!右手手肘如同攻城巨锤,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暴烈的杀意,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备的胸口!
“咔嚓!噗!”
胸骨碎裂的脆响与内脏破裂的闷响同时爆发!
那汉子眼珠凸出,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旁边的铁器摊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两个凶悍的杀手瞬间毙命!
然而,哨音和打斗已彻底惊动了整个鬼市!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更有几道气息沉凝、如同毒蛇般的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悄然浮现,迅速围拢!他们的腰间或袖口,隐约露出狰狞的螭纹标记!
九幽司!他们早已在此守株待兔!
“走!”李崇文一把抓住苏瓷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和决绝!他看也不看地上两具尸体和围拢的杀机,拉着苏瓷转身就朝鬼市更深处、一条更加狭窄污秽的小巷亡命冲去!
身后,尖锐的唿哨声此起彼伏!那是九幽司的追杀信号!
“抓住他们!”
“别让钦犯跑了!”
鬼市瞬间沸腾!无数贪婪、凶残的身影被惊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两人逃窜的方向疯狂涌来!喊杀声、怒骂声、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丧钟!
苏瓷被李崇文拖着,在狭窄、污秽、堆满垃圾的巷道中亡命狂奔!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冰冷的汗水混着污浊的泥水滑落脸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玄鸟令牌在怀中变得滚烫!
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帝京!这就是梵净为她准备的……欢迎仪式吗?!
前方巷口,昏黄的鬼火灯笼下,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沉默地挡住了去路,那人身披破旧蓑衣,头戴宽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中拄着一根粗如儿臂、顶端包着沉重铁箍的熟铜长棍,一股如同山岳般沉重、带着尸山血海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真正的杀招,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