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紧贴着后背,寒意刺骨,苏瓷蜷缩在石室角落,意识在巨大的悲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口中腥甜未散,眼前金星乱冒,祖父泣血的碑文,父亲扭曲的尸身,母亲绝望的呓语……无数破碎血腥的画面在脑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碾碎
“玉衡……”
李崇文低沉的声音如同从深水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她从崩溃的边缘强行拽回
苏瓷艰难地抬起头,失焦的瞳孔在昏黄的火光下缓缓凝聚。她看着李崇文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沉的脸,刻骨的恨意与极度的茫然交织翻涌,是他!是他一次次看似警告实则推波助澜!是他将她带入这绝境!是他告诉她这血淋淋的真相!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告诉我这些……看我痛不欲生……很好玩吗?”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冷的恨
李崇文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他沉默地走到那块刻着祖父绝笔的青石碑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沿着那深刻悲怆的字迹缓缓摩挲,火光跳跃,映着他紧抿的唇角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幽光
“苏文渊,不止是太医”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沉重,“他亦是……前朝‘隐麟卫’暗桩之一,代号‘岐黄’”
隐麟卫!青衫客提及的,前朝太子遗留的微弱力量!
苏瓷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年枫庭血案,贵妃遇鸩,他冒死验出‘玉尘霜’,留血书藏秘,更拼死送出襁褓中的玉衡公主”李崇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刺向苏瓷,“然九幽司如跗骨之蛆,追索不休,为彻底断绝线索,护你周全,隐麟卫残部行险招——用‘红丸’篡你记忆,更将计就计,假借‘坠墙而亡’之名,将真正的公主身份彻底掩埋于深宫废墟之下,只留一枚残枫耳坠为念,而你,则被托付给苏文渊唯一信任的,远在临川的族弟——苏大河”
苏瓷浑身剧震!原来如此!那冰冷宫墙的坠落感……是计划的一部分!那被强行喂下的“红丸”……是为了让她彻底成为“苏瓷”!父亲……并非生父,却是祖父托孤、以性命守护她的至亲!
“苏大河,精研毒理,隐忍半生”李崇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本可平安终老,然‘玉尘霜’重现临川,陈员外死状蹊跷,喉骨深处那点蚀骨结晶……他认出此毒!更知此毒重现,意味着当年枫庭血案的凶手……仍在!且其触角,已延伸至这偏远小城!他验尸时匆匆定论,非为渎职,而是惊觉此案直指深宫旧孽,恐牵连于你!他暗中重查,循着陈员外生前最后几笔异常盐引交易,竟追查到……当年负责销毁贵妃遗物,却离奇失踪的一个内侍身上!那内侍化名‘周旺’,成了陈府账房!”
周旺!盐引账册上那个被朱砂圈住的名字!陈府三年前暴毙的账房先生!
“他找到了周旺的秘密藏物——那块染血的残玉!”李崇文的目光锐利如刀,“那是枫贵妃遇害时,挣扎中从凶手身上扯下的贴身玉佩碎片!玉髓染血,凶手身份昭然若揭!然此物亦是催命符!他深知自己行迹已露,九幽司必至!他试图联络……联络能护你周全的最后力量,传递此物与线索,却……”李崇文的声音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因你为救他强闯殓房,指证‘玉尘霜’,将一切彻底暴露于九幽司及幕后之人眼前!他……是为你而死!”
最后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瓷心上!父亲……祖父……他们两代人的隐忍牺牲,皆系于她一身!而她,却成了催命的引信!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苏瓷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倒下去
冰冷!刺骨的冰冷!
苏瓷猛地一个激灵,从短暂的昏迷中被强行激醒!一瓢散发着浓烈腥臊味的冰水,狠狠泼在她的脸上!
她剧烈地咳嗽着,睁开沉重的眼皮,依旧是那间冰冷的石室,火光依旧摇曳,李崇文半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瓢,眼神冰冷而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沉重或痛楚,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清醒了?”李崇文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血仇在身,没时间让你悲春伤秋!”
苏瓷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她死死盯着李崇文,喘息着,嘶声问:“你……究竟是谁?隐麟卫?还是……九幽司的狗?!”
李崇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带着自嘲与悲怆的弧度,他猛地扯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的蓑衣,又一把撕开了内里深色官袍的衣襟!
火光下,他精悍的胸膛袒露出来。而在那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图案——并非螭纹,而是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爪下踏着狰狞九头蛇的——玄鸟图腾!
“玄鸟卫?!”苏瓷失声惊呼!她曾在那本冷僻宫廷杂记中见过只言片语!玄鸟卫,乃前朝开国太祖所创,独立于皇权之外,唯奉太祖遗诏与玄鸟令行事,暗中监察百官,平衡朝野,守护国本!传说其势衰微,早已名存实亡!李崇文竟是玄鸟卫?!
“前朝倾覆,玄鸟凋零。”李崇文的声音带着铁与血的气息,他猛地指向那块泣血石碑,“然太祖遗训,玄鸟之责,永不终结!‘护持正统,涤荡妖氛’!苏文渊留此血碑,非仅控诉,更是以血为引,唤醒沉睡玄鸟的最后……血诏!”
血诏?!苏瓷震惊地望向石碑!
只见李崇文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一滴滚烫的鲜血,狠狠按在石碑“泣血绝笔”那四个字上!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仿佛从石碑内部传来!整个石室都随之轻轻一震!
那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石碑表面,以李崇文按下的那点鲜血为中心,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石碑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如同天然石纹的细微刻痕,竟在火光下诡异地扭曲、重组,浮现出密密麻麻、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金色小字!
密文!这才是祖父苏文渊用生命隐藏的真正血诏!
李崇文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那些浮现的金色密文,脸色随着阅读而急剧变化,震惊、恍然、愤怒、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的杀意!
“原来……是他!”李崇文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狱中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好一个‘莲台清净’!好一个‘佛骨慈心’!”
莲台?佛骨?苏瓷心头剧震!难道……
“幕后主使,”李崇文猛地转头,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冰锥,死死刺入苏瓷眼底,“是当朝国师——梵净!亦是……当年深受帝宠、却因窥破枫贵妃与太子母家势力勾结、恐危及自身权位,而一手炮制枫庭血案、嫁祸太子、最终导致前朝倾覆的……元凶巨恶!”
梵净国师?!那个传说中佛法精深、德高望重、深受今上倚重的……佛门领袖?!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苏瓷!伪佛!毒蛇!
“他知‘玉尘霜’秘密终会暴露,更惧当年血案真相大白,尤其惧怕身负前朝皇室血脉、并可能继承螭纹佩号令隐麟卫的你!”李崇文语速如刀,“故布下临川杀局!以陈员外之死引苏大河入彀,借赵明德之手灭口,再以‘玉尘霜’嫁祸深宫,引九幽司倾巢而出,搅乱乾坤,只为将你……将螭纹佩……将一切可能威胁他的存在,彻底抹杀于这偏远之地!永绝后患!”
一切线索瞬间贯通!陈员外、赵明德、周旺、父亲……皆死于这盘大棋!而她苏瓷(玉衡),是梵净必除的最后心腹之患!
“螭纹佩呢?!”苏瓷猛地想起,那枚能号令隐麟卫的信物,在青衫客身上!书房爆炸……
“青衫客……”李崇文眼神一黯,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名萧彻,前朝太子……玉衡公主胞兄,萧景琰……最后的影卫统领,亦是……隐麟卫魁首!他持螭佩寻你多年,于临川感应残枫气息,方至。书房血战,他重伤引爆炸药阻敌,螭佩……恐已落入九幽司或梵净之手!”
兄长?!那青衫客萧彻……竟是她的亲兄长?!为了护她,重伤失踪,螭佩失落?!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如同火山,在苏瓷胸中轰然爆发!她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挣扎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她踉跄着扑到那血诏石碑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祖父泣血的绝笔,盯着那浮现的、揭露滔天阴谋的金色密文!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在狭小的密室里反复回荡!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李崇文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嘶吼,如同看着一把在烈火与寒冰中反复淬炼的剑胚,直到那啸声渐歇,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肃杀,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响:
“悲愤无用,玉衡。”
他解下腰间一枚非金非铁,刻着玄鸟踏蛇图腾的黑色令牌,不容抗拒地塞入苏瓷冰冷颤抖的手中,令牌入手沉重冰冷,带着铁血的气息
“玄鸟血诏已现,玄鸟卫残部,将奉令护持正统!”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直刺苏瓷灵魂深处:
“血仇如渊,唯血可偿!”
“拾起你的恨!擦干你的血!”
“随我——”
李崇文猛地抽出腰间一柄造型古朴,刃如秋水的狭长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直指石室唯一的出口,也指向外面那血雨腥风的杀局!
“——杀出这牢笼!用梵净老贼和他走狗的血,祭奠所有枉死之魂!”
刀吟清越,杀意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