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是架空古代
*ooc有
“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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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未消,雪粒仍吝啬地悬在枝头,不肯痛快化去。
庭院角落,一株新移来的桃枝,瘦伶伶的,偏生憋出几个倔强的花苞,那点子粉红,在周遭一片萧索的灰白里,刺眼得近乎挑衅。
凯文站在院中,银白色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拂过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眼,是冻透了的冰湖的蓝,此刻正沉沉地凝在那几点不合时宜的春意上。
腰间悬着的重剑分量惊人,猩红的剑穗被风卷着,一下,又一下,抽打在他玄色的箭袖武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扰得人心绪不宁。
“花要开了。”
声音自身后廊下传来,不高,却像拂过冰面的羽毛,轻易地钻进耳朵里。
凯文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只有那个人,能把一句寻常的春讯,说得像一句咒语的开篇。他听见轻微的玉石磕碰声,是奥托的手指在缓缓摩挲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白玉扳指。
那双手,指节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总是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冽的檀香气。
它们适合执笔,适合落子,适合在无形的罗网上捻动丝线,却唯独不该,也从未沾染过真正的血污。
凯文的手,下意识地重重按在了腰间重剑那青铜浇铸的吞口上。冰冷的金属棱角,带着沉甸甸的杀气,狠狠硌进他的掌心皮肉里。
一丝尖锐的疼痛蔓延开,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仿佛这生冷的痛楚,能压住心底某种更尖锐、也更滚烫的东西。
廊下的奥托,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领口袖缘细细滚着金线,衬得他金发更显耀目,如同深秋里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阳光。
那双翠绿的眼眸,隔着庭院里清冷的空气望过来,像藏了整座深不可测的森林。
他倚着朱漆廊柱,姿态是惯有的闲雅,仿佛眼前不是倒春寒的庭院,而是他精心布置的棋枰一角。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从凯文紧绷的后背,落到那株倔强的桃枝上,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纯粹欣赏风景般的笑意。
凯文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这偌大的府邸,这看似平静的朝堂,甚至这眼前不合时宜的花苞,都是奥托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
而他凯文,不过是这盘宏大棋局里,一枚被反复掂量、计算得失、用得最为趁手也最锋利的棋子。
每一次“恰如其分”的调动,每一次“力挽狂澜”的危机,背后都是这双眼睛冷静的审视与无声的推演。
空气凝滞着,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那点刺目的粉红在视野里灼烧。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带着熟悉的、冷调的檀香。凯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猛兽。
一只温热的手,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按在剑吞口上的手背。
那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像一团猝不及防的火,烫得凯文心口猛地一缩。
那只手覆盖上来的瞬间,凯文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
他猛地一挣,力道之大,带着一股要将自己撕裂的狠劲,硬生生将手从那片温热的禁锢下抽了出来。
动作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几片残雪。
他并未回头去看身后人的表情,那双眼睛只是死死地钉在廊檐之外。
不知何时,细碎的雪沫又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筛落下来,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那点孤零零的粉红企图。
“你给的暖,”凯文的声音像是从冻土深处艰难地撬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摩擦的粗粝,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庭院里,“烫手。”
雪落得更密了些,细细簌簌,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冷冽的空气仿佛被这简短的话语冻住了,连风都凝滞了片刻。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空无,而是沉甸甸的,像积满了雪的云层,压在人的心口。
凯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并未移开。那目光不再带着惯有的、仿佛欣赏棋局变化的审视与计算,而是变得极深,极沉,像墨绿的深潭骤然结了冰,冰面下是难以窥测的暗流。
他几乎能想象出奥托此刻的神情——那惯常含笑的唇角必定是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翠绿的眼底或许会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异样,如同冰层下倏忽闪过的寒鱼。
那摩挲白玉扳指的指尖,大概也停顿了,只留下玉石冰冷的触感。
没有辩解,没有惯常的、带着蛊惑意味的轻言软语。
只有这无声的雪,在两人之间越落越厚,填满每一寸冰冷的空隙。
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
凯文背对着他,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剑柄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皮肤下的血液却仿佛在突突地跳,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灼热感。
终于,身后有了极轻微的动静。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克制,极其缓慢。
奥托转身了。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廊内暖阁的方向而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踩在木质的回廊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轻响,仿佛在丈量着彼此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
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庭院里愈发密集的落雪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被回廊吞没,凯文绷紧如弓弦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掌心早已被青铜吞口的棱角硌出深红的印痕,边缘甚至有些破皮,渗出细微的血丝,混合着金属冰冷的锈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伤痕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廊外,雪下得更紧了,天地间一片迷茫的灰白。
那几点粉红的花苞,被不断累积的雪粒覆盖,越来越模糊,几乎要看不见了。
它们曾那么倔强地宣告着春的临近,此刻却在倒春寒的肆虐下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
暖阁的雕花窗棂内,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在灰暗的雪天里显得格外单薄。
窗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执起一只素白的瓷杯。杯壁细腻温润,是上好的骨瓷。
杯中茶水滚烫,蒸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窗上精致的冰裂纹。然而执杯的手指,却透着一种与热茶截然相反的、玉石般的冷白。
奥托并未饮茶。
他只是垂眸,凝视着杯中沉沉浮浮的碧绿茶芽,翠绿的眼底映着那点微弱的暖光,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
杯壁传来的热度熨帖着指尖,那点暖意却固执地停留在表面,一丝也钻不进那冰封的深处。
另一只搁在紫檀小几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仿佛在推演着某个无形的残局,落子无声。
窗外,一片被风卷起的细小雪粒,如同迷途的萤火,飘飘摇摇,竟从窗棂的缝隙间钻了进来。
它轻盈地、无声地坠落,不偏不倚,恰好落进那只盛着滚烫茶水的素白瓷杯里。
嗤——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那点晶莹的雪,瞬间在滚烫的茶汤中消融了,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漾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杯中的茶水,依旧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奥托的目光,终于从杯中抬起,越过窗棂的隔断,投向庭院深处。
视线穿过细密的雪幕,落在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桃树上。
花苞已然完全隐没在白色之下,不见踪影。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杯壁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来,指尖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要捏碎什么,又像是在竭力抵御着什么彻骨的寒意。
那点转瞬即逝的雪水,终究未能留下任何痕迹,只在杯口边缘,留下一丝微凉的湿意,很快又被杯中的灼热蒸发殆尽。
窗外,风雪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