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已死的第十日,凌野做了一件前世从未做过的事。
他让楚曦来揽月殿,陪他用膳。往日,除了宴会,凌野从未与楚曦一起用膳。
殿内设了一张小桌,两副碗筷。灵米晶莹,灵蔬青翠,灵兽肉切成薄片码在玉盘中,每一道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气。这只是凌辰宫的日常膳食。
楚曦跪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指微微泛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从不与人同桌用膳,更不会叫她。她哪里做错了?师父想借此敲打她?
或许是新的试探。
“怎么不动筷?”凌野端起碗,语气平淡。
楚曦垂眸:“弟子不敢。”
“本座让你吃,你就吃。”
楚曦应了一声“是”,这才夹了一筷灵蔬放入口中。她的动作很轻,咀嚼无声,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碟,不敢伸向中间的菜盘。
凌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怕食物——他在物质上从未苛待过她。她怕的是他这个人。
“夹菜。”凌野将中间的菜盘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楚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终于伸筷夹了一块灵兽肉。她吃得很小心,像一个坐在猛兽旁边的幼兽,生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引来攻击。
凌野放下碗筷。
“你怕本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跪地行礼:“弟子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凌野的声音依旧淡漠,“起来,本座不会在这里罚你。好好吃饭。”
楚曦应了一声“是”,随即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这一次她的动作稍微自然了些,但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多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凌野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碗继续用膳。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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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侍从收拾碗筷。
“明日,本座要出趟远门。”他开口。
楚曦垂眸:“师父需要弟子随行吗?”
“不必。”凌野喝了一口茶,“你在宫里待着,把暗夜殿的事务处理好。”
“是。”
“还有,”凌野放下茶杯,“本座回来之前,不许离开宫内。”
楚曦愣了一下。
不许离开?她做错了什么?还是师父想把她软禁起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的指尖开始发凉。但她不敢问,只是叩首道:“弟子遵命。”
凌野看着她的反应,知道她在胡思乱想,却没有解释。
“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楚曦起身,退出揽月殿。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不是走,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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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殿。
楚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方才那顿饭,吃得她心惊肉跳。
师父让她同桌用膳——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反复回想自己吃饭时的每一个动作,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那个疑问依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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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凌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玉,隐隐有灵光流转。
当夜,揽月殿。
凌野将玉佩递给跪在下方的楚曦。
“这是本座在楚家旧址找到的。”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楚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南宫夫人的玉佩,她曾经见过。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玉佩入手温凉,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
碧光流转。
一道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南宫月。她似乎正在房中休息,忽然神色惊恐地抬头。画面剧烈晃动。
一个黑影闯入画面。黑衣,黑雾缭绕,看不清面容。他抬手,一掌击向南宫月。南宫月倒下,鲜血从嘴角溢出。画面在晃动中变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变黑。
玉佩恢复了平静。
殿内一片死寂。
楚曦捧着玉佩,跪在地上,久久未动。
三百年了。
她一直知道南宫夫人不是她杀的。她知道有人陷害她,知道那个凶手藏在暗处。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一张嘴,而师父从来不信她。
现在,证据就在她手中。
那个黑影——不是楚家的人,不是她派的杀手。南宫夫人在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这段影像,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可这清白,来得太晚了。
楚曦低着头,将玉佩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她不能在师父面前哭。师父不喜欢。
凌野坐在上首,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前世他从未给过她辩解的机会,每次她刚开口,他就认定她在狡辩。她不是没有说过“不是弟子做的”,是他从来不听。
“那个黑衣人,”凌野开口,“本座已经查到了。”
楚曦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她不敢与他对视,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是谁?”
“魔尊,厉冥渊。”凌野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已伏诛。”
楚曦愣住了。
魔尊?那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魔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师父怎么查到的?什么时候查到的?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
但她不敢问。
她只是跪在那里,捧着那枚玉佩,身体微微发抖。
凌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是本座错怪了你。”
楚曦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在说什么?错怪?道歉?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听错了。师父从不认错,从不低头,从不向任何人说“错怪”。
她不敢抬头,不敢接话,只是跪着,指尖攥得更紧了。
凌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不信,也不敢信。
“本座不要求你现在就信。”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东西你拿走。本座只告诉你一句——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无凭无据的责罚。”
楚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弟子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下去吧。”
“弟子告退。”
楚曦起身,捧着玉佩,退出揽月殿。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是逃。
是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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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殿。
楚曦关上殿门,走到内室,在榻边坐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南宫夫人的残念已经消散,玉佩恢复了平静。碧绿的玉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眼眶微红的脸。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南宫夫人……”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谢谢您。”
谢谢您在生死关头,留下了这段影像。
至于师父说的话——
楚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是不相信的,师父讨厌她,不只是这个原因,现在师父只是因为知道真相对她愧疚罢了,她不能因此放松,必须谨言慎行。
不能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痛。她已经痛了太多次了。
楚曦将玉佩收入袖中,在榻上躺下。
她没有脱衣,没有放松警惕,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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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殿中,凌野坐在黑暗中。
他知道楚曦不会因为一枚玉佩就相信他。在他手中受了三百年的苦,不是一块石头就能抹去的。
她今日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恐惧、戒备、不敢相信。
她怕这是另一个陷阱。
她被他骗过太多次了。
凌野闭上眼。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