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能力

VIP病房的门把手被无声压下。

李文勇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后背的灼痛感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治疗已经转化为一种持续存在的钝痛和紧绷，像是有无形的线拉扯着每一块肌肉。

他穿着特制的宽松病号服，微微侧身倚在宽大的靠枕上，露出的左肩后方，透过薄薄的衣料还能隐约看到药布的边缘。

细微的动作牵扯到肩胛下方那片新生的皮肤，他下意识吸了口气，眉心习惯性地蹙起。

方伟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点微蹙的弧度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半个月了，每次看到李文勇背后的伤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懊恼和心虚还是会重新翻上来。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脸上挂着一个过于灿烂、以至于有点刻意的笑容，试图驱散病房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药水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

方伟奇凑过来，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他目光落在李文勇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往那包扎的地方瞟。

李文勇眼神淡淡地扫过他，没什么情绪

方伟奇夸张地咂了下嘴，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去够那个丝绒盒子

他献宝似地打开盒子，黑色天鹅绒底座上，静静躺着一个……U盘银灰色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志，只在末端有一个细小的呼吸灯，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蓝色幽光。

李文勇挑眉，兴趣缺缺。方伟奇那些千奇百怪的“高科技玩具”多半不是正经用途。

方伟奇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搞到大事的兴奋

盛宴俱乐部，坐落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江畔，流光溢彩的庞然大物，集赌场、娱乐、餐饮于一体，是夜枭重要的现金流来源和情报集散地。传闻其顶层被改造得如同铜墙铁壁，存放着夜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文勇总算提起一点精神，视线落在那小小的U盘上。

方伟奇打了个响指，带着点小得意

他把U盘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

他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志在必得

方伟奇身体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贼光

他强调着那个“拿”字，仿佛在说去取一份外卖。

李文勇沉默了两秒，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冒险和算计的光芒。

这小子疯起来不管不顾，但这次的计划…听上去至少能看住他。

后背的伤让他行动依旧受限，与其让这家伙再在外面搞出点无法预料的动静……

李文勇终于开口，简洁明了

方伟奇像得了圣旨，瞬间眉开眼笑，立刻打电话开始张罗他那盛大的、烟雾弹性质的“生日晚宴”。

夜幕低垂，盛宴俱乐部顶层“钻石穹顶”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下方无数炫目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执香槟，在觥筹交错间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顶级香槟的混合气息，甜美馥郁得令人微醺。

侍者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彬彬有礼。

方伟奇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穿着一身看似低调实则剪裁极佳的深灰缎面礼服，领结微微松开，斜倚在吧台旁，手里摇晃着一杯晶莹剔透的气泡水，目光看似慵懒地扫过全场，实则锐利地捕捉着几个重点区域安保人员的动向，以及角落里的隐蔽摄像头角度。他的耳后贴着一个极薄的通讯器。

宴会厅侧后方，一片用观赏绿植巧妙隔开的半开放休息区。

李文勇靠在一张舒适的丝绒高背椅里，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外套，内搭一件柔软贴身的深灰羊绒衫，将他本就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生人勿近。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清水，视线如同无形的雷达，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在吧台边那个光芒四射又暗藏疯劲的身影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内侧，连接着加密频道。

李文勇的声音低沉平直，只有通讯器对面的沈弈能听到。

方伟奇低笑一声，抿了口气泡水。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宴会厅边缘靠近消防通道的地方，一个身着普通服务生制服、动作却过于灵敏的身影一闪而过。1

他手里端着托盘，但在经过一个大型盆栽时，手肘极其隐蔽地向后一顶。

那里有一根不起眼的雕花装饰线，似乎轻微凹陷了一下。

方伟奇立刻在唇语频道通知李文勇，笑容不变，视线却黏住了那个方向。

李文勇在休息区立刻抬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投向方伟奇提示的方向。

他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屏幕飞快闪过复杂的3D成像建模。耳麦里传来键盘无声敲击的回响。

方伟奇差点没压住兴奋的低呼。成了！U盘病毒起作用了！

他借着去拿小食的机会，移动步伐，目光投向东南角那扇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磨砂玻璃门。

两个高大魁梧、穿着宴会保安制服的黑衣人像两尊门神，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文勇的声音透着冷冽。

就在方伟奇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的瞬间，其中一个守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视线猛地扫射过来！

四道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空中无声碰撞，像有电流骤然闪过！

对方眼中的警惕和方伟奇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探查意图，都昭然若揭！

糟糕！暴露了！

嗡——！

守卫的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方伟奇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猛地侧身向前一扑！目标直指休息区里那个刚提醒他位置的人！

噗！噗！噗！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而急促地在乐声中响起！人群的尖叫还没来得及爆发！

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宴会厅正中央炸裂！

不！不是在人群中！爆炸点极其精准——就在那盏华贵得如同星辰坠落般的水晶吊灯的主承重链正上方！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贴着天花板横扫而过，带着灼人的热浪和震碎一切的巨响！

整栋楼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巨兽狠狠践踏！

无数细小晶亮的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轰然倾泻而下，砸在地上、餐桌上、人身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哗啦声响！

巨大的吊灯本体在狂暴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嘎吱——轰隆！

带着身后一片不堪重负的装饰顶棚，如同失重陨落的巨型水晶棺椁，朝着下方的人群狠狠砸落！

人群的尖叫、混乱的奔跑被这灭顶的灾难彻底点燃！

香槟塔轰然倒塌，金黄色的酒液混合着碎玻璃肆意横流！美食飞溅！

灯光在狂闪了几下后骤然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盏应急灯惊恐地投下惨白的光束！

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破碎食物的甜腻味瞬间盖过了所有香氛，浓稠得令人窒息！

方伟奇根本来不及思考！在那爆炸火光闪现的刹那，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矢扑到了李文勇身边！

不是为了寻求保护，而是出于比大脑更快的本能——护住！

方伟奇嘶吼着，一把掀翻了李文勇面前沉重的玻璃茶几！另一只手抓住李文勇的手臂！

巨大的冲击波夹带着炽热的气浪和漫天洒落的碎玻璃渣接踵而至！

李文勇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手臂传来，身体被猛地向后拽！

方伟奇的目标清晰无比——身后那道隐蔽在巨大丝绒帷幕后方、用于紧急疏散的滑动壁门！

他刚才已经留意过！那扇门连接着紧急逃生通道！

方伟奇的声音在爆炸的余响中被撕扯得模糊不清。

他用尽全力拉着李文勇，几乎是半抱着他，两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借着爆炸冲击波的推动力，狠狠撞向那道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帷幕！

咚！咔嚓！

沉重的撞击闷响过后是金属锁扣断裂的脆响！看似密实的帷幕连同其后隐藏的壁门，竟真的被他们撞开了！

冰冷、带着霉味和尘埃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巨大的惯性让失去重心的两人在撞开门的瞬间，如同滚地葫芦般，猝不及防地、狠狠地、面对面地摔了进去！

噗通！

身体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的灰尘立刻钻进鼻子里，惹得人想咳嗽。

混乱和黑暗仿佛只隔了一道门。

门外是末日般的喧嚣、惨叫、灯光晦暗和硝烟弥漫。

门内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门缝外微弱的应急灯光勉强渗进一丝，勾勒出两人近在咫尺、几乎交叠在一起的狼狈轮廓。

李文勇在下，方伟奇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