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七年的深秋,紫禁城被连绵秋雨笼罩,寒意浸透了每个角落。碎玉轩的窗棂糊着旧纸,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冷风,苏兰因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望着庭院里落满青苔的石板路出神。
她入宫已半年,从选秀时的备选宫女晋为兰常在,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碎玉轩地处后宫偏僻角落,陈设简陋,宫人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日子过得比宫外还要清苦。
“小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贴身宫女晚晴端来一碗姜汤,眼圈红红的,“这都深秋了,份例的炭火还没送来,内务府的人真是欺人太甚!”
苏兰因接过姜汤,暖意却没传到心底:“罢了,咱们人微言轻,少些计较吧。”她放下茶碗,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物,“把这件夹袄改小些,送给西跨院的小柱子吧,他比咱们更需要。”
晚晴叹了口气:“小主就是心太善,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别人。您说皇上什么时候才能记起咱们啊?再这样下去,咱们连过冬的炭火都凑不齐了。”
苏兰因指尖一顿,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轻声道:“缘分自有天定,强求不来。咱们做好分内事就好。”话虽如此,心中却难免失落。她并非贪恋荣华,只是这深宫之中,没有圣宠便如无根浮萍,连基本的安稳都难保证。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内务府的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太监闯了进来,态度倨傲:“兰常在,今年的炭火份额紧张,你们碎玉轩就先匀出一半给翊坤宫吧,娘娘们那边可不能受冻。”
晚晴气得发抖:“我们份例本就少,匀出一半怎么过冬?你们这是明抢!”
“放肆!”刘管事瞪眼呵斥,“一个没见过皇上的小常在也敢顶嘴?告诉你,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谁敢违抗?”
苏兰因站起身,挡在晚晴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刘管事,份例是宫里的规矩,按劳分配,按位份供给。臣妾虽位份低微,却也知规矩不可破。若贵妃娘娘真有需要,自会有皇上的旨意,而非这般强取豪夺。”
刘管事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常在竟敢据理力争,一时语塞。他上下打量着苏兰因,见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竟有些不敢直视。
“你……你等着!”刘管事撂下狠话,带着小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晚晴松了口气,却更担心了:“小主,咱们得罪了翊坤宫的贵妃娘娘,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苏兰因望着刘管事离去的背影,轻声道:“与其忍气吞声被欺负,不如堂堂正正守规矩。这深宫之中,规矩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物,“总会有办法过冬的。”
几日后,秋雨稍歇,天空放晴。苏兰因带着晚晴在庭院里晾晒被褥,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喧闹声。原来是乾隆处理完政务,带着李玉在后宫散步,恰巧走到了碎玉轩附近。
“这是什么地方?如此冷清。”乾隆的声音带着疑惑。
李玉连忙回禀:“回皇上,这是碎玉轩,住着兰常在。”
“兰常在?”乾隆思索片刻,没有印象,“哪个旗的?怎么从未见过?”
“是今年选秀进来的,汉军旗,因家世普通,只封了常在,一直没机会伺候皇上。”李玉如实回答。
乾隆正准备离开,却听到院内传来清脆的笑声。他好奇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阳光下,苏兰因正踮着脚尖晾晒被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她素面朝天,发丝被风吹起,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与宫中女子的精致华贵截然不同。
苏兰因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明黄色的身影,吓得连忙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乾隆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心中莫名一动。她没有宫中女子的谄媚或怯懦,眼神清澈,笑容纯净,像一株在角落里静静绽放的兰草,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平身吧。”乾隆走进庭院,目光落在晾晒的衣物上,“这是你自己缝补的?”
“回皇上,是。”苏兰因垂眸回答。
乾隆拿起一件改小的夹袄,针脚细密整齐:“手艺不错。这碎玉轩……太过简陋了。”
“臣妾觉得还好,清静自在。”苏兰因语气淡然。
乾隆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中愈发好奇。他见惯了宫中女子的争风吃醋、邀宠献媚,这般安于清贫、淡然处世的女子,倒是少见。
“你叫苏兰因?”乾隆问道。
“是。”
“兰因,兰因……”乾隆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格外悦耳,“明日起,你搬去承乾宫偏殿住吧,那里比这里暖和些。”
苏兰因愣住了,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降下恩典。她连忙行礼:“谢皇上恩典!”
乾隆看着她惊喜又不失规矩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明日朕再让人送些炭火和衣物过来。你……很好。”
说完,他带着李玉离开了,留下苏兰因和晚晴在原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晚晴擦着眼泪:“小主,皇上看到您了!皇上终于看到您了!”
苏兰因望着乾隆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她知道,这或许是命运的转机,但也可能是更深漩涡的开始。但此刻,阳光正好,暖风吹拂,她心中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