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冬天

高中的时光，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里，飞速地消逝了。恍惚昨天还是刚刚中考完，如今，已来到了高三上学期，正式开始了高考冲刺阶段。曾经，你总抱怨毕业遥遥无期，可现下，高考迫在眉睫。

你我本就不在一个班，再加上现在学习压力骤增，交集越来越少了。常常是一个月说不上五句话。

现在基本上除了上学放学路上的时间、吃饭和上厕所，都在写字。整天伏案学习，压力实在吃不消，所以现在中午我都上食堂里吃饭，即便饭很难吃，来回溜达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应付差事似的，迅速吃完饭。我正准备回教室。路上却“偶遇”了你。

泉中食堂在地下，我想回教室就要往上走。楼梯拐角无人处，你正蹲在地上抽烟。

我走上前去，从背后拍了拍你的肩膀：“喂！你又抽烟！你在这儿躲着，就不怕被主任发现？”

你看见了我，眼中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欣喜。你站起了身，把烟掐灭。

“哎？祁绥！”

可欣喜的眼神转而化为一阵担忧。

你硬挤出一个假得很明显的笑容：“都快高考了谁管我……走走？”

我也实在学不进去了，便答应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我没带表，不过我想，应该走了很久了。一路上，你我都无言。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十七岁的少女们，颇有些心事似的。

我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率先开口：“贺茗白……那个……额，你最近学习怎样？成绩也还行？”

“最近，没怎么学。我妈她……最近一次去复查，医生说癌细胞又扩散了，病情，不是很乐观。”你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后悔开启这个话题，不知道怎么接过话茬。

“嗯……对不起啊。”

“没事，不是你的错。”

你依旧平静，却蓦然顿住，停下脚步，向我转过身来。

“祁绥，你有没有做过毕业以后的打算啊？”

“嗯……？”

我没料到你会突然问我这么深的问题。

“还没吧，先高考完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计划赶不上变化的。”

你很赞同似的点点头。

“我也没想好。”

你抬头看我：“那，你的未来里，会有我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你会问得这么直白，而且是这么古怪的问题。

“贺茗白，什么叫‘我的未来里会有你吗’？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吗？或者说，你喜欢过我吗？”

我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似的，僵在原地，大脑停止思考，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既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也无法做出反应。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因为，我无法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你比我高一大截的身躯向我靠近，压迫感随之而来。你一步一步靠近我，我一步一步后退。直到我的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

“贺、贺茗白，我，不懂你要告诉我什么……”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祁绥，我，喜欢你。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你了，在刚高一时，见你的第一面……”

你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看了半晌，眼圈发红，眼眶之中盈满泪水。半晌，你竟将我拥入怀中，很轻很轻，像是怕把我捏碎了似的。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小，只是微弱的气声。甚至还有点颤抖。

你的泪水滑落到我的脸颊上，我抬手，想为你拭去泪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也喜欢我啊！”

贺茗白，我骗你的，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你真的喜欢我，因为这太魔幻、太美好了。我怕这只是个梦，醒来后，一切都不复存在。我怕和你相遇、相识、相知都只是黄粱一梦，是我的幻想。睁开眼，你还是高高在上，如太阳般遥不可及的泉中大姐大，我只是一个小透明。你压根就不知道祁绥是谁，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祁绥，你……喜欢我吗？”

我仍旧无法回答。

“贺茗白，我，我不讨厌你！”

“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

“我……”

高考近在眼前，十七岁的祁绥，无法去越过这道横亘在眼前的巍巍大山去对贺茗白说，“我爱你”。

但是，如果你问二十二岁的祁绥这个问题，她会义无反顾奔向你，对你大声说，“贺茗白，我也喜欢你”。

你能等我吗？等我高考完，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接受你的爱意；等我成为一个足够成熟的大人，有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勇气；等我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不用看家人的脸色；等我变得勇敢，敢对抗全世界，对他们说，我就是喜欢女孩子，我，就是喜欢贺茗白，我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贺茗白，你知道吗，凡是和“一辈子”相关的事物，我都觉得漫长得可怕；唯有你，我希望能贯穿生命的始终。

可胆小懦弱如我，我无法将这一切诉诸于口。

我挣脱了你的怀抱。

“贺茗白，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先准备高考吧……”

你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嘴唇贴上我的额头，嗫嚅着：“高考完，我们能在一起吗？”

我放弃了抵抗，任由你抱着、吻着：“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们还会是朋友。”

你低头看我，你的鼻尖几乎挨上了我的。

“祁绥，只是朋友吗……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

我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女生，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与性别无关。

“朋友……不够……”

你捧着我的脸，你的唇即将落下来。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现实。我也微微仰着头，附和着你。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事实上，一直如此。

如果叫校长主任看见两个高三女生在这昏暗的角落……那估计你我就得被全校通缉了。

不过我所想象的，甚至有一点期待的事，并未发生。

你并没有吻上我。你的嘴唇和我的只有那么两三毫米。你温热的鼻息洒在我的脸上。我至今仍不理解你为什么放弃那一吻，明明我们之间只剩下几毫米了，然而这还是你我之间的一道巨大鸿沟。

贺茗白，我记着呢，这辈子，你欠我一个吻。下辈子，我要你千倍百倍的补偿回来！

好吗？

你也并没有推开我，就只是以一种暧昧、容易令人误会的姿势僵在那里。是我，用手掌贴上你的唇，盖上你的下半张脸，将你推开。

我转头就要走，临别前，我只留下了一句：

“贺茗白……你等我高考完吧，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我提步离去，只余你一人，错愕地仍傻站在原地。眼神湿漉漉，好似只剩下不解和一种茫然的空洞。

2005年的冬天总算如释重负般地落下了初雪。

贺茗白，或许当时你我都没想到，这几近是你我今生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吧。

我脑海里最后有关于你的碎片，定格在了十七岁初冬。我将所有有关于你，都毫不留情地从脑海里提取出来，悉数写于纸上。从此再想到你，永远只是十七岁，鸭舌帽斜扣在头上，校服不穿或半敞，像一阵抓不住的风的十六岁少女，贺茗白。

再见喽，十七岁的贺茗白！

——还有祁绥。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