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初年的长安，槐花簌簌落在薛府青瓦上。七岁的我蹲在梧桐树下，看父亲薛郧执笔题诗。他指着高耸入云的树干吟道："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话音未落，我已脱口续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握着毛笔的手骤然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后来我们入蜀路上连绵不绝的雨。

彼时父亲因谏言触怒权贵，被贬往蜀地。巴山蜀水的瘴气染黄了他的面庞，蜀道的艰险压弯了他的脊梁。当他在成都城郊咳血而亡时，我攥着他临终前写的半阙诗，望着空荡荡的米缸，终于明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终究要学会在风雨里讨生活。十四岁那年，我褪去素色襦裙，簪上廉价的铜钗，在老鸨尖利的催促声中，以乐伎薛涛之名踏入锦城的绮罗丛中。

韦皋将军的酒宴设在节度使府的水榭。我捧着青瓷酒壶穿梭席间，听着达官显贵们谈论吐蕃战事，忽然有人高声道："早闻薛校书诗才无双，何不以此情此景赋诗一首？"烛火摇曳中，我蘸着残酒在屏风上写道："蜀门西更上青天，强为公歌蜀国弦。卓氏长卿称士女，锦江玉垒献山川。"满座寂静，韦皋抚掌大笑，次日便命我参与府中文案。那些日子，我在政事堂与歌楼酒肆间奔波，用小楷誊写军报，也在觥筹交错间赋诗侑酒。当韦皋欲奏请"校书郎"官职时，我望着铜镜中沾染脂粉的眉眼，不知这究竟是赏识，还是另一种枷锁。

浣花溪的水浸润着我的诗魂。春日里，我常在溪边采撷木芙蓉，将树皮浸泡捣浆，又取来锦江的水，调入胭脂与云母粉。当第一张染着霞光的诗笺在竹帘上晾干时，隔壁的造纸匠惊叹："这彩笺竟比朝霞还鲜亮！"从此，文人墨客争相求购薛涛笺，有人用它题诗，有人拿它传情。而我的诗笺上，渐渐写满了对这世道的喟叹："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元和四年的暮春，浣花溪畔的桃花开得正好。我在望江楼煮茶，忽见一叶扁舟载着白衣男子缓缓而来。他手中的诗笺墨迹未干："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元稹，这个早已名动天下的诗人，就这样闯进我的生命。我们同游峨眉山，在清音阁听泉水叮咚；泛舟岷江，看两岸青山如黛。他为我画眉，我为他研墨，那些日子的薛涛笺上，写满了"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的缠绵。可他终究是要走的，御史台的调令一来，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只留下"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的空许。

此后的岁月，我褪去了艳丽的舞裙，换上素色道袍，在浣花溪畔筑起吟诗楼。窗下的木芙蓉开了又谢，往来求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白居易寄来新作，刘禹锡邀我唱和，而我只是将这些情谊，都化作薛涛笺上的字句。当柳公权送来特制的紫毫笔时，我写下："若把人情比山色，往来谁得免相思"，这既是写给故人，也是写给自己颠沛流离的半生。

垂暮之年，我常坐在浣花溪边，看自己制作的诗笺随波逐流。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那些或炽热或凉薄的情谊，都化作了这方溪水畔的诗魂。薛涛笺上的墨痕终将淡去，但浣花溪的水仍在流淌，诉说着千年前，有个女子曾用才情与坚韧，在男权的世界里，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