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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窗中风雨,半世玉兰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鄘风·载驰》

孟嬴踏入章华台那夜,郢都落了十年未遇的大雪。楚宫使臣奉上的玄纁嫁衣仍覆着太子建的雁礼,车帷外却已换上楚王亲赐的九旒墨旌。当章华台的重门在她身后合拢时,青铜兽首衔环的碰撞声,惊飞了檐角最后一只北归的雁。

楚王解下她沾雪的玄色斗篷,指尖掠过嫁衣上未及拆去的秦纹——这本是太子建的新妇嫁衣。青铜连枝灯在殿中投下摇曳的影,她发间那支象征秦楚联姻的青玉簪,被楚王亲手换成缀满南海珍珠的九凤步摇。

楚王后听到孟嬴入宫的那晚,几乎整夜没有合眼,一面是担忧自身王后的地位将会受到威胁、一面是担忧大王是否对太子起了疑心。

孟嬴也算未负母国所托,深得楚王的宠爱。不久便受封“赢夫人”。

此后三季,章华台东阁的玉罂总插着新折的辛夷。楚王命吴越匠人凿出引温泉的玉渠流过她寝殿,氤氲水汽里,他抚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笑叹:“此子当如云梦泽蛟龙,腾跃九天。”孟嬴却一心望着窗外新移栽的湘竹,竹节上犹带去岁的霜痕。

数月后,孟嬴垂目望着乳母怀中的婴孩,楚王钦赐其名轸。烛影里,公子轸的胎发泛着淡金光泽——那是她故国秦地血脉最后的印记。楚王指尖抚过婴儿眉骨的笑声震得纱帷微颤:“此子肖我!”

她忽然蜷起染了蔻丹的指甲,指尖深深地扣入掌心,不一会儿却又慢慢松开。采薇将襁褓放进她臂弯时,温热的触感惊得她不由一颤。婴儿无意识攥住她一缕青丝,那力道竟让她想起去年被迫返楚时,马蹄踏断故道柳枝的脆响。

十年光阴匆匆过,物是人非只道寻常。一只黄蝴蝶停在窗棂上,静静地望着窗内的人。

当年太子建娶了孟嬴的陪嫁媵女姜氏,继而被外放边疆,不久便被污蔑谋反,至今生死未卜。太师伍奢曾向楚王进言:“大王怎能听小臣言而疏骨肉?”却也因此一连遭贬,最后竟落得几乎满门死绝。

原先气宇轩昂,甚至一度想压制孟嬴的楚王后,如今也被忧愁所困,几近气息奄奄。孟嬴虽知这些仍悉数是费无极的手笔,却也无法改变。

太子建被废后,公子轸成了楚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曾经的襁褓婴孩,如今也已出落成英姿勃勃的少年。

一天晚上,孟嬴拿出陪嫁青铜套器的最后一卷交给采薇,并用眼神示意。

采薇跪道:“夫人,这大套的青铜器,原是先王给予您最贵重的嫁妆。由于先前的种种谋划,现下已然所剩不多了。这最后一卷再送出去,余下的便只有零星散件了。”

孟嬴并未作声,菱花镜中的目光渐渐转向跪在地上的人。

说着,采薇上前握住孟嬴的手,伏在她的膝头哭道:“当年先王去世的信传到您手里的那天,正值公子轸周岁宴,楚宫上下皆是歌舞升平。公主您白日里要强撑着去陪笑,晚间还要被楚王宣召侍寝。短短数日,公主便已清瘦的如一只干枯的玫瑰,日日面无血色。”

“奴婢是在咸阳宫伺候公主长大的侍女,奴婢深知您对故土的思念,更知您与先王深厚的父女情谊。金银珠宝不过寻常,但只有这陪嫁青铜器刻的是秦纹啊。”

“公主,您真的舍得吗。”

采薇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孟嬴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中亦是含不住的晶莹。

叹息道:“我能走到今天,只不过是一次次地拿‘公主’‘夫人’的身份来麻痹自己罢了。楚王昏庸好色,自负无能,我又怎能不恨。故都虽远在千里之外,午夜梦回时,却也常会想起那美好而又短暂的往事,又怎能不怀恋。”

孟嬴整了整衣袖又道:“可如今轸儿,已经算是被楚王高高捧起。越是这样,越经不起一点儿闪失。朝中上下都少不得要打点,尤其是那巧舌如簧的费无极。”

说到这里,孟嬴心中不免一阵苦涩。想当年自己被费无极害至如此地步,如今竟还少不得要向他低头。毕竟轸儿的前途更为重要,或者说是自己和秦国的未来更为重要。手指再一次的拂过玉玦上的秦纹。

没过多久,公子轸便被立为了太子。孟嬴也算是对得起当年出嫁时,父王给予的嘱托。

这位大公主历经种种至今,虽已经没有了儿时在秦国那样纵情自在的意气,但是血液中还依旧是秦人的那番杀伐果决,还有自幼在秦王宠爱下长成的高傲。

现在的孟嬴已然慢慢接近章华台权力的中心,她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凡事亲力亲为,悉心教养。公子轸在母亲的教导下,自幼习诗读史。直至初成太子时,既有楚人的坚韧也具秦人的勇武。更难得的是,他有不畏人言的魄力。

原在楚吴鸡父之战时,楚王破例带他入朝听政,公子轸在朝堂上道:“依孩儿所见,此战须速战速决,吴国地处南域天险,其军力极易隐于山壑。又多与异邦相交,若我方一经显露吃力,他便极有可能乘势而为,极有可能打我军个措手不及。且其后若要对吴出战,务必要有十足的把握,若非则绝不可轻易出战。”

楚王原就野心勃勃,郢都也本就是中原当之无愧的富饶之都。再加上楚王强娶了孟嬴,更有一重军事保障。楚王也就在谋图霸业上更是肆无忌惮,无所顾忌。此番伐吴,楚王及其宠臣费无极俱是野心勃勃,正当兴致。

所以公子轸此言一出便遭到了群臣反对,虽遭惹了楚王不快,也招到了费无极的不满,但他仍是坚持己见。

鸡父之战大败,楚王仍不甘心,次年再次出兵伐吴。吴军再次大败楚军,甚至将矛戈直指郢都。这场闹剧最后以割送钟、巢二地结束。

经此一事,楚王被心魔困得一病不起,不知是因为失败还是愧疚。没过两年竟一命呜呼了。楚王后与楚王是年少相知,她也是一步一步从王妃,太子妃走过来的。尽管楚王二三其德,但终究还是对楚王有着抹不去的感情。楚王暴毙的那晚,王后也悬梁自尽了。

楚王膝下的子女不多,如今未被分封出去的,只有庶长子公子西,和年幼的公子轸。

素幔低垂,烛光摇曳处,人影静肃。新丧的楚王灵柩尚在,满殿药石气息犹未散尽,孟嬴端坐于案几之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公子西身上。

公子西是楚王长子,年纪上比孟嬴还大两岁。但对此,孟嬴并未露怯,反而露出了野心。

“西儿。”孟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轻抚案上冰冷的麈尾,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先王骤崩。如今庙堂无主,轸儿虽为太子,但年岁尚小。国赖长君,此非虚言。公子乃先王长子,才德素著。值此家国飘摇之际,敢请公子以宗庙社稷为念,暂摄权柄,以安人心。”

公子西闻言,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后退一步,深深揖礼:“夫人此言,西儿实感如芒刺在背!公子轸,乃先王亲立的太子,名正言顺。西儿若僭越,置礼法纲常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此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

“《诗》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礼序昭昭,岂容西儿以一己之身,乱此磐石根基?”

孟嬴缓缓走向他,睥睨着那副匍匐的身躯,烛火在她深沉的眸子里跳动。又出言试探道:“西儿虽恪守礼义,然当此非常之时,岂可拘于常礼?幼主临朝,主少国疑,外有强邻窥伺,内有宵小觊觎,西儿忍见先王基业倾覆于旦夕之间么?”

公子西面上悲戚之色更深一层,却无丝毫动摇。缓缓解下腰间象征宗室身份的佩玉,双手捧至额前,玉璜温润的光泽映着他肃穆的脸。

“夫人拳拳为国,西儿五内感念。然礼之大防,重于千钧。幼主承祧,天命攸归。西此生,惟愿引身远避,为宗庙之守器,社稷之藩篱,拱卫幼主,死生无改!”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泉漱石,清冽坚定,穿透了殿内缭绕的香烛余烟。

孟嬴望着阶下那决然的身影,良久无言。她心中的猜忌与眼角的犀利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幽微的叹息。那玉璜上折出数道清冷的光,如冰凌,映照着这死守礼序的孤直身影,也映照着风雨飘摇前,楚国深宫这片刻沉重的寂静。

一切都在如期进行。章华台近日以来四处铺满赤绸玄带,楚王继位大典的吉祥之气还留有余温,正欲紧接操办册封太后的事宜。孟嬴正在宫中翻看着书简,公子轸突然跑进来跪道:“母亲,大事不好了。吴王不知何时率十万大军伐过来了,这时恐怕已经跨过长江了。”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啪,的一声书简落到了地上。孟嬴大惊失色,但还是稳住了情绪道:“什么时候的事,相国是做什么的的?兵临城下了才来通报吗!”公子轸虽颇有才气,却实在年幼,光凭这幼主是镇不住朝堂的。

孟嬴带着公子轸径直赶往章华殿,心下却越来越凉“吴军此番大举东伐,怕是早有预谋,我楚宫上下待到如此竟浑然不知,这吴王究竟是如何躲过我楚军暗哨的?”

夜幕降临,孟嬴将熟睡的公子轸抱起,轻轻的交给芃野。芃野出门翻身上马,混入两千轻骑向宫门飞奔而去。

数日后,吴军玄甲如蚁附城,郢都郊外外的纪南门轰然倾塌的巨响震得脚下青石战栗。国相匍匐阶前,玉笏碎作齑粉:“伍子胥掘开先王陵寝,鞭骸三百”

听到这里,孟嬴不禁打了个寒战。

寒风卷起她素麻深衣的广袖,腰间那柄秦式短剑“清霜”在袍袖下铮鸣。十八年前伍奢血溅市朝时,孟嬴尚在秦宫观父君校阅玄鸟铁骑。而今这白发复仇者引来的吴师,正欲将楚国宗庙的梁柱一根根劈裂。

“楚国太后竟不着翟衣?”吴王阖闾踏着满地玉屑闯入明堂,犀甲沾着墓穴湿泥。他目光如炬扫过孟嬴鬓间素簪,忽仰天大笑:“楚王弃城如丧犬,夫人何不随寡人观伍卿鞭尸盛典?”铁掌直向我手腕抓来,甲胄血腥气扑面如浪。

清霜剑铿然出鞘三寸!寒光割裂烛影。“吴王慎之!”孟嬴腕间玄鸟玉韘抵住剑镡,“《周礼》有云: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今王若效戎狄之行”剑锋微转映出他骤缩的瞳孔,“我大秦若起兵,恐烈过伐楚之军。”

阶下吴卒戈戟如林。阖闾指节捏得青白:“楚室已墟,夫人恃何?”

“恃天道!”广袖翻飞如垂云,“公子轸承楚祀于云梦,昭王泣血誓师于随邑。吴军孤悬郢都,能当秦晋车乘之锋否?”九鼎余音在殿柱间嗡鸣震荡。恰见伍子胥白发染血伫立门边,手中铜鞭滴着黄泉泥水。他枯目触及我腰间玄鸟剑璏,竟踉跄后退半步。

阖闾的玄铁护腕猛地砸向玉案:“封章华台!待楚人献璧赎尔!”

铁门闭锁的刹那,孟嬴扑向临渊轩牖。但见公子轸素车白马正没入云梦泽苍茫烟水。

“速开暗道!”孟嬴割裂素帛蘸墨疾书:“吴人毁宗庙,辱先骸,秦女泣血告父兄!”玄鸟玉玦为凭,密使负书攀下百丈高台。郢都烈焰映在帛上,恍如当年西嫁时函谷关的漫山红枫。

在孟嬴心中,故国一直是令她既愤恨又怀恋的存在。为了先王一纸婚书给予的责任,她已然穷尽了青春岁月。却从未想过今日,才真正印证了先王的那句话,故国竟才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后盾。

三十昼夜,章华台已成孤岛。吴卒日日擐甲环伺,阖闾使臣三次逼问:“太后可改秦策?”孟嬴唯指阶下焦土:“且观秦师旌旗。”

至第四十日黎明,地底忽传闷雷。孟嬴推牖北望,但见汉水之滨玄旗蔽日——兄长亲赐的五百乘战车碾碎晨雾,子蒲、子虎两帅玄甲粲然如银。犀兕巨盾结成方阵,弩车绞弦声惊起满城昏鸦。

“秦人何速!”阖闾冲上露台目眦欲裂。孟嬴抚剑遥指东方烟尘:“我楚王借随、唐之师已断溠水粮道。吴王欲作三面受敌之困兽乎?”

恰此时伍子胥仗剑登阶,嘶声如裂帛:“臣请退兵!申包胥哭秦庭七日,列国皆言吴暴虐!”

吴军刚刚撤出章华台。孟嬴随即下令杖杀了费无极。

数月后,章华台椒兰焚香的气息缭绕如云雾。孟嬴立于云母屏风前,铜镜映出她身后十二扇髹漆雕凤长窗,窗外云梦泽的烟水苍茫与殿内烛海金波交融流淌。

当她缓缓展开双臂,感受到赤霞般的深衣一层层地叠在身上时,孟嬴眼前升起一阵薄雾,又慢慢褪去,竟有种恍然梦醒的感觉。今时今日她才发现,她入郢都已然十二年了。而她自己却也不过年方二八。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快。

她来不及哭,来不及笑,来不及看清菱花铜镜中的白玉兰,早已不再充满生机。楚袍的每一道褶皱都沉淀着郢都三百年的灼灼风华,孟嬴习惯性的对着铜镜仔细地看去,却再也不见那振翅欲飞玄鸟,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巫气的九头鸾凤。

八名侍女鱼贯上前,手中托举的衣饰流转着奇异光华。外罩三重锦深衣:第一重玄衣庄重如夜,领缘却以极细的翠羽捻线锁边,恍若星辰坠入幽林;第二重纁裳赤如烈火,下摆用五彩纬线织出层叠的云气;最外层正朱大袖深衣泼洒而下,广袖如垂天之云,袖缘赫然是两列振翅欲飞的金凤。

“楚凤临朝,百僚景从——” 太卜的吟诵带着巫祝特有的悠长腔调。

当她端坐凤位的瞬间,章华台九重门次第洞开。阶下百官玄端虽似墨海,衣缘却皆滚赤边,冠上插着象征品阶的雉羽、翟尾,望去如一片燃烧的丛林。

万华日光透过宫门照耀进大殿的瞬间,那端坐在最高处的人玉面微动,日光在其凤眸中折射出万般华灿。只见她慢慢抬起眼帘,俯视着诺大的章华殿。

“楚凤千秋——福祚绵长——”

“楚王万岁——圣寿无疆——”

声浪震得梁间悬垂的青铜凤铃泠然齐鸣。震飞了静静停在凤座一角的黄蝴蝶。孟嬴垂眸,九旒火玉在眼前轻晃,将阶下赤色官海晕染成一片跳动的火焰。

广袖中,她指尖无声拂过腰间玉带螭龙冰冷的眼——那对火齐珠的炽热仿佛已渗入肌肤。此刻周身燃烧的朱红与金翠,是楚国滚烫的骨血,是云梦蒸腾的烟霞,是凤凰涅槃时撕裂长空的烈焰。

高窗外,一只真正的朱冠长尾雉掠过云梦泽的浩渺烟波,飞向荆山深处。它的长唳穿云裂石,与殿内未歇的“千秋”之声交织,在这楚地至高之台上,撞响了一个属于火与凤的时代洪钟。

孟嬴拉起公子轸的手,踱步向外走去,一步一步地登上章华台最高的殿楼。本想一览从未见清过的楚宫的全貌,映入眼帘的却是血海似的赤绸,和乌压压的百官。

藤网下的篱雀曾奋力逃出过一次,但很快就被发现了。后来它为了生存,将自己变成了安静的鹞鸟,拼尽全力的博取人们欢心。当它迎来终于飞离罗网的那一刻,却又被送入了金笼。

此刻,一股苦涩的泪盈满了她的眼帘。孟嬴笑了,她松开了幼主的手。独自向前,繁缛的锦袖贴在了风化的凭栏上。一只黄蝴蝶停在了她的手上。徐徐春风,杂着温润的水汽,迎向城楼上的人。风将她头上的金饰吹的叮咚作响,却吹不起她的乌发。她探出身子,努力地向远方眺望,却怎么也望不见她心中的地方。

咸阳宫里,又是一年春意盎然,王后领着众妃嫔和公主在花园中嬉戏。月华台的廊下,还镇着新鲜的梅子浆。树上的白玉兰再一度迎春招展,树下却少了那把玄色的缰绳。

暮色掠过宫墙,光月下的点点萤子照亮了秦宫的每一个角落,高墙之下的宫人便可以借此荧光便得以看清,但这却是孟嬴在章华台的高殿上永远也看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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