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水下的暗涌已然改换了天地。
程家阳的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办公室、会议室、同传箱,三点一线,严谨有序。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苏念的存在,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分析、被抵御、或被刻意忽略的干扰项,而是变成了他精神世界里一个固定的坐标,一个他总会下意识去搜寻、去确认的方位。
他开始习惯在食堂的人群中,一眼锁定她的位置;会在走廊相遇时,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会在共同参与的会议上,除了专业内容,也分神留意她偶尔蹙眉或抿唇的小动作。
他甚至开始不满足于这种被动的、远距离的观察。
一天下午,程家阳需要去英语处送交一份涉及双边合作的联合声明法文最终稿。他走到苏念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正准备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他动作顿住。
是高家明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
“所以说,下周那个涉外医疗交流论坛的同传,最后还是落到你头上了?我就说嘛,这种涉及专业医学名词的硬骨头,除了我们苏大翻译,还有谁能啃得动?”
“高医生就别取笑我了,压力很大。”苏念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轻笑,“你们医学界的术语,简直比外交辞令还让人头疼,一个前缀后缀搞错,意思就可能天差地别。”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这个现成的医学顾问吗?”高家明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随时待命,为你解惑。怎么样,晚上有空没?先请你吃个饭,顺便给你突击补习一下常见的解剖学和药理学词根?”
门外的程家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高家明。又是高家明。
他几乎能想象出里面两人谈笑风生的样子。高家明总是这样,能轻易地找到理由靠近她,用那种熟稔而随意的姿态,侵入他小心翼翼才构建起来的、与苏念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不悦和某种被侵犯领地的躁动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不再犹豫,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请进。”是苏念的声音。
程家阳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苏念坐在办公桌后,高家明则懒散地靠在她对面的桌沿,手里还玩着一个听诊器模型。看到程家阳进来,高家明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苏念则显得有些意外,随即恢复了常态。
“程翻译?有事吗?”苏念站起身。
程家阳没有看高家明,径直走到苏念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语气是惯常的公事公办:“联合声明的法文终稿,需要英语处最终核对确认,尤其是第三款和第七款的对应表述。”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尚未完全收敛的、因刚才谈话而产生的轻松笑意。这笑意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头不适。
“好的,我马上看。”苏念接过文件夹。
高家明在一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哟,程大翻译官亲自送文件?真是难得。看来这份声明至关重要啊。”
程家阳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家明,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高医生也很闲?外科手术不需要提前准备?”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像带着冰碴。
高家明耸耸肩,浑不在意:“劳逸结合嘛。再说了,给苏翻译做医学顾问,也是正经事。”他特意加重了“正经事”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挑战。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电光石火。
苏念站在两人之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她看了看面色冷峻的程家阳,又看了看一脸戏谑却眼神锐利的高家明,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低头翻开了文件夹,假装专注地审阅文件。
程家阳没有再理会高家明,他将视线重新转回苏念身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划过纸页。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在等。
也在……宣示。
用一种沉默的、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高家明看着程家阳这副姿态,眼底的玩味更深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笑一声,站直了身体。
“行,你们忙正事,我就不打扰了。”他对着苏念说道,语气依旧轻松,“苏翻译,晚上吃饭的事……”
“她没空。”
程家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苏念和高家明同时愣了一下,看向他。
程家阳的目光依旧落在苏念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关于下周医疗论坛的翻译准备,法语处这边也有一些前期的背景资料和术语库需要与她同步。今晚,我们需要加班讨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强调:“这是工作。”
苏念眨了眨眼,看着程家阳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必须如此”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高家明瞬间变得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这个男人,连吃醋和宣示主权,都这么……别具一格。生硬,霸道,却又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再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着高家明说道:“高医生,抱歉,看来今晚确实有安排了。吃饭的事,下次吧。”
高家明看着眼前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意味深长地目光在程家阳和苏念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程家阳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理解,工作重要。”他慢悠悠地说着,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模型,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就不打扰二位……加班了。”
他特意加重了“加班”两个字,然后对着程家阳投去一个“你小子行啊”的眼神,这才施施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程家阳和苏念。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带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苏念放下文件夹,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她桌前的程家阳,唇角微微扬起:“程老师,我们今晚……真的要加班讨论医疗论坛的资料吗?我怎么不记得法语处有这方面的安排?”
程家阳被她问得一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避开她带着笑意的探究目光,语气硬邦邦地:“现在有了。”
苏念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像风吹过铃铛。
程家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窘迫和……纵容。
“笑什么?”他板着脸问。
“没什么。”苏念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依旧盈盈欲滴,“就是觉得,程老师你……有时候还挺幼稚的。”
程家阳:“……”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依旧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资料我晚点发你邮箱。”他闷声说。
“好。”苏念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心底柔软一片。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什么,然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给。”她将便签纸递到他面前。
程家阳迟疑了一下,接过。上面是一个地址,一家以养生汤粥出名的餐厅,离部里不远。
“加班可以,”苏念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响起,“但总不能饿着肚子。那家的山药排骨粥还不错,养胃。程老师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边吃边‘讨论’?”
程家阳握着那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便签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胸腔里那股因高家明而起的躁郁,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暖流所取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音节,轻不可闻。
却像一声惊雷,在他和她共同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无声的宣示,已然得到回应。
新的篇章,在粥铺温暖的灯光和氤氲的香气里,悄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