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无声的、却足以改变一切的涟漪。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极其脆弱的东西。

程家阳能听到电话那头，苏念细微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惊讶的，或许还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女性的怔忡和……无措？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最后一点焦躁和不安。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还好。”良久，苏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泄露了底气的不足，“老毛病了，吃过药了。”

她的回答，避重就轻，没有接他那个“关心”的话头，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带刺的话将他推开。

这是一种默许。默许了他的越界。

程家阳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他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或许正握着手机，心神不宁的女人。

“嗯。”他应了一声，同样简短。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组织。他习惯了下达指令和精准表述，唯独不擅长这种……带着温度的交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你……”苏念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什么？”程家阳几乎是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没什么。”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疲惫，“时间不早了，程翻译也早点休息吧。”

她要挂电话了。

程家阳心里一紧，一种强烈的、不想让这通电话就此结束的冲动攫住了他。

“苏念。”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职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嗯？”

“那份非洲代表团的补充资料，”他几乎是搜肠刮肚，才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法方那边可能还会有后续反馈，你……注意查收邮件。”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公事公办的叮嘱？在这种时候？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又像是一声无奈的轻笑。

“知道了。谢谢提醒。”苏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晚安，程家阳。”

这一次，她先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程家阳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有释然，有茫然，还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就这样在树下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才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和混乱。

这一夜，程家阳破天荒地没有失眠。或许是精神上巨大的消耗带来了疲惫，或许是那个“是”字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没有梦境，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沉的黑甜。

第二天清晨，他准时醒来。窗外天光微亮，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他坐在床边，感受着久违的、神清气爽的感觉。

洗漱，换衣，出门。一切按部就班，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进部里大楼，迎面碰上几个同事，他依旧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但当他走向自己办公室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英语处的方向瞥了一眼。

走廊空旷，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一上午，他都沉浸在工作中，效率奇高。那份困扰他多日的、关于欧盟环保指令的分析报告，今天下笔如有神助，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直到中午去食堂。

他打好饭，习惯性地走向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坐在不远处窗边的苏念。她正和英语处的两个同事一起吃饭，侧着脸，似乎在听对方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看起来气色不错，昨晚的疲惫和病态似乎一扫而空。

程家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头，专注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然而，他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能分辨出其中属于她的、清朗而不失柔和的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当他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抬眼望去时，却见苏念正低头喝着汤，神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下午有一个关于峰会后续工作的总结会。程家阳和苏念都在参会名单上。

程家阳提前几分钟到达会议室，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他刚拿出笔记本，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是苏念和英语处的另一位资深翻译。

“……所以那个术语最后还是用了‘规制’而非‘监管’，我觉得更符合语境……”苏念一边走进来，一边和同事低声交流着。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与程家阳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没有任何预兆。

程家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念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开，仿佛他只是会议室里一个普通的物件。她继续和同事说着话，走到离他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

没有对视，没有交流，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程家阳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捉摸的氛围。她不再回避他，也不再挑衅他，只是用一种……平常的、对待其他同事一样的态度对待他。

这种“平常”，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会议开始，领导总结峰会成果，部署后续工作。程家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录要点。

轮到英语处汇报时，是苏念发言。她站起身，走到前面，打开PPT。她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声音清脆有力，与昨晚电话里那个带着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判若两人。

程家阳看着她站在光影里，自信从容，神采飞扬。这才是她，那个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发光发热的苏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似乎感觉到了，在切换幻灯片的间隙，眼睫微抬，目光再次掠过他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程家阳没有躲闪。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再次交汇。

依旧短暂，依旧平静。

但程家阳却仿佛读懂了那平静之下，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她没有忘记昨晚那通电话。没有忘记他那个笨拙的“是”字。

她只是……选择了用一种更成熟、更稳妥的方式，来处理这破冰之后，微妙而崭新的关系。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程家阳收拾好东西，走在后面。他看到苏念和几个同事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她似乎不经意地放缓了脚步，落在了最后。

程家阳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两人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交错，重叠。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时而分离，时而交叠。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沉默的空气里静静流淌。

走到走廊分岔口，一个通往法语处，一个通往英语处。

苏念的脚步停下，转过身。

程家阳也停下了脚步，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阳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清澈而明亮的光泽。她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微笑。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英语处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去。

程家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也想要上扬。

破晓之后，未必是喧嚣的告白。

有时，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和一段共同走过的、沉默的走廊。

便已足够。

第十三章：破晓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