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冰原尽头的灯塔之光

鲸鱼跃出海面，水花如珠珠的眼眸。阿奇站在灯塔下，看着天空泛红。他的对讲机发出沙哑的杂音，他的耳朵却更倾向于倾听风声——风在呼唤，像是某个熟悉的名字。

“天天在哪？”没有人回答。只有回声在冰原的边缘盘旋，像一头找不到方向的海豹。天天失联，雪崩，破碎的直升机残骸如星辰坠落在冰川的边缘。她的通讯器在雪地中断断续续响着：“我没事……阿奇，你……”

她的声音被压进冰层。阿奇在第一时间独自走上了山顶，像是一种命定的重复。他说他不会再这样做了，他说下次一定要等救援队一起。“你做得对，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珠珠在雪山上说的这句话变成了幻影，漂浮在阿奇耳边。他记得毛毛在火灾中倒下的瞬间，也记得毛毛之后又出现在夏日的沙滩上说：“我该去找珠珠了。”

那是火灾前一天？还是之后的第九天？他已经分不清了。时间在冰原尽头像雪粒一样融解，每一颗都含着往昔的影像，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天天曾说：“只要你不来找我，我就不会死。”她笑着说这话，眼睛里闪着盐的光。

他没有信。

灯塔在暴雪中失去轮廓，像一根插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针。阿奇裹紧防寒服，风刮在脸上像刀一样。他找到了那面被打碎的风镜，旁边是天天的飞行服残片。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因为同一时刻，他在冒险湾的医院病房门口看见天天从走廊尽头走过。她擦肩而过，说：“我头疼，可能是低气压的原因。”那天是火灾后第五天，城市陷入烟雾，没人记得发生过雪崩。阿奇追上她。她停住，对他说：“你又一个人去了，对吗？”

“是的。”他说，像是说出他无法不重复的命运。

“请汪汪队马上出发，坐标3.1A，冰原北口。”阿奇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他这次没有独自前往，他跟着队伍走了整整一小时，眼睁睁看着时限超过，信号断绝，天天没有回传新的坐标。她说：“等你来。”而他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迟”，是一种恒定的状态。

他跪在雪地上，挖出那台还在发热的定位器——是天天的。他再度抬头，看见山脊线后有身影摇晃。他追上去，脚下踩出一道道深痕，每一步都回响着曾经毛毛踏进火海的声音。

“里面还有人，我听到了。”毛毛曾这样说。然后他被压在倒塌的大梁下。然后他站在沙滩上，说要去雪山。阿奇意识到：天天也一样。她是雪，她是火后的烟，她是鲸鱼跃起的那滴水花。他们找到她时，她静静地躺在一块突出的冰块后方，飞行眼镜已被风雪掩埋，眼神却还向着灯塔的方向。

“她冻死了。”队员们说。

阿奇没回答。他蹲下来，轻轻握住她冰冷的前爪。那只手曾在训练营里拉住他，说：“如果迷航了，你会来找我吗？”

他点头，但当时的点头好像被封印在了雪层下，无人挖掘。“今天风平浪静，可以出海。”机器狗说完这句话后，又回头望了望海岸线。他的眼睛像极了那天珠珠的神情——等待，又仿佛早已知晓。夏天的沙滩上，泡沫翻滚。鲸鱼跃起，水花似雪，像珠珠的脸庞。阿奇背起飞行器，转身走向直升机。远方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他没有动，他低头看见自己飞行服上的血斑，一次、两次、三次，全都在最同样的地方。

风雪从海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与旧时钟的气息。对讲机响了。

“天天在哪里？”

“在灯塔那边。”他说。

也许她从未死过。也许她每次都死了。雪崩、失温、冻结、掉入冰缝、低温休克、风暴中心失联、迷航、飞行器坠毁……这些词都被日复一日地复写在冒险湾的救援日志里，像一首反复折叠的诗，没人真正读懂。

阿奇再次打开记录器，输入：二.四，天天失联，前往寻找。

然后他向雪山走去。风吹过灯塔顶端，那盏灯仍在转动，一股火星顺着大风，飘向了附近波特先生家的油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