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来源于月鳞绮纪闫桉的蝶妖的角色
闫桉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落了雨的午后。
彼时他正停在一株老槐树的枝头歇脚,薄如蝉翼的蝶翼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林间水汽氤氲,泥土的气息裹着草木的清香,一层一层漫上来。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很淡的香气。
不是寻常花香。寻常的花香太直白,太热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捧到你面前。这香气却不同,它藏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若有似无,像一声叹息,还没听真切就散了。
闫桉循着香气飞去。
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冠,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杜鹃,林子深处有一棵极大的古树。树身粗得要三四人合抱,虬结的根系盘错着扎进泥土,青苔覆了厚厚一层。树冠遮天蔽日,把光筛成碎金,零零落落地洒下来。
而在树根与泥土的缝隙间,长着一株小小的花。
她太小了。细弱的茎,三四片叶子,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是极淡的月白色,边缘染着一圈若有若无的绯色,像天边将暗未暗时最后一抹霞光。
闫桉落在一旁的草叶上,歪着头看她。
花无风自动,轻轻摇了摇。
“你是谁?”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刚从梦中醒来,还带着几分懵懂的沙哑。
闫桉微微一愣。
他是蝶妖,在这片山林里修炼了数百年,早已能化人形,能言语。花草树木中偶尔也有开了灵智的,但大多数修为尚浅,懵懵懂懂,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眼前这一株小花,倒是难得。
“路过。”他说。
花瓣微微转动,像是在打量他。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迟疑:“你……你身上有光。”
闫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雨后的阳光落在蝶翼上,那些细密的鳞粉折射出碎钻似的光彩,的确好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花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最后她说:“不知道。很久很久了。从我睁开眼睛起,就一直在这里。”
闫桉环顾四周。这棵古树下阴翳潮湿,阳光极少能照进来,泥土也不算肥沃。他修行数百年,见过许多花草精怪,大多长在灵气充沛、水土丰美的地方。像这样偏僻阴暗的角落,能修出灵智,实在不容易。
“你不觉得闷吗?”他问。
花妖似乎又想了想。她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习惯跟人交谈。
“闷?”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知道什么是闷。这里……有风,有雨,偶尔有小虫子爬过来跟我说说话。我觉得很好。”
闫桉没有接话。
他莫名觉得,这朵小花不该长在这里。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们素不相识,他不过是雨后偶然停歇的过客,何必多言。
“我要走了。”他说。
花妖没有挽留。她只是轻轻摇了摇花瓣,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
“你还会来吗?”她问。
闫桉顿了顿。他已经振翅飞起几寸高,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朵月白色的小花上。
“也许吧。”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蝶妖本性疏离,在这片山林里独来独往惯了,从不与谁有牵扯。可那句话就是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像风来了就吹,水满了就溢,毫无道理可言。
他飞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树下,那朵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人在踮着脚尖,目送远行的人。
闫桉没有食言。
他后来去了很多次。
起初只是偶尔路过,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慢吞吞的,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流。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江河湖海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人间的繁华与荒凉。
闫桉便讲给她听。
他说他见过东海上的日出,天与海之间烧起一场大火,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他说他见过北地的雪,一夜之间天地皆白,万物沉寂,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荒原。他说他见过人间的城镇,夜晚灯火通明,像地上的星河,热闹得让人心慌。
花妖听得很认真,每当他讲完一段,她都会沉默很久,像是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描摹那些画面。
“东海是什么颜色?”她问。
“蓝的。”闫桉说。
“比天还蓝吗?”
“比天更深,也更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又像一个人的眼睛,能把你的魂吸进去。”
花妖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的最大的东西就是头顶这片天,可天是空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海是有颜色的,有重量的,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花瓣:“我真想看看。”
闫桉看着她。
她的茎叶比上次见时似乎粗壮了一些,但叶片边缘有一小块枯黄,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她长在这棵古树的荫蔽之下,根系被粗壮的树根挤压着,能汲取到的养分少得可怜。
他忽然说:“我带你走吧。”
花妖愣住了。
“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闫桉说,“有阳光,有风,有丰沛的雨水,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跟你作伴。你长在这里,永远都长不大。”
花妖沉默了很久。
久到闫桉以为她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在考虑他的提议。
“谢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可是我的根在这里。我从这颗种子里长出来,就在这里发了芽,扎了根。我走不了。”
闫桉想说,他可以把她连根带土一起移走,他的法力足以做到。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到她微微昂起的花瓣,朝向头顶那一片被古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姿态安静而倔强。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舍不得这片生了根的土地。
闫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含着没熟的青梅,舌尖上久久不散的回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的时候,花妖开花了。她的花期很短,只有几天,但那几天里她美得不像话——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月白中晕开绯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香气也比平时浓郁许多,整片林子都弥漫着那种清幽的、似有若无的芬芳。
闫桉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你不必这样。”花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又不会跑。”
“我不是怕你跑。”闫桉说。他是怕别的什么——贪嘴的虫子,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者只是偶然路过的风太大,把她的花瓣吹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夏天雨水多。有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山洪裹着泥沙从高处奔涌而下。闫桉化作人形,撑开蝶翼替她挡雨,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他的翅膀上全是泥点,左翼还裂了一道口子。
花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花瓣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她说。
“不碍事。”闫桉说,甩了甩翅膀上的泥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花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翅膀伸过来。”
闫桉不解,但还是把翅膀伸到她面前。花妖的叶片上凝出一颗露珠,泛着淡淡的光华,顺着叶片滑落到他的蝶翼上。一股清凉的气息蔓延开来,那道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你——”闫桉惊讶地看着她。
“我没什么本事。”花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会这个。草木嘛,天生就会疗伤的。”
闫桉看了她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谢谢你。”他说。
花妖摇了摇花瓣,像是在说“不客气”。
秋天的时候,她的叶子黄了大半。闫桉知道草木到了秋天都会这样,来年春天还会再绿。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候带来清晨的露水,有时候带来林间最肥沃的泥土。
“你不用每天都来。”花妖说。
“我乐意。”闫桉说。
花妖不再劝了。她发现他来了之后,这片小小的天地就变得不一样了。他说话的时候,风是暖的;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也是暖的。
冬天,她彻底沉睡了。
闫桉知道这是草木的习性,到了冬日便要蛰伏,等到惊蛰的雷声响起才会醒来。可他站在那株枯黄的小花面前,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是蝶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花开花落,从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一株小小的花,不知怎的就住进了他心里,拔也拔不掉。
他开始在古树下修炼。
从前他四处游历,从不停留。现在他哪儿也不想去,就在这片林子里,在这棵古树下,守着她沉睡。
冬去春来,惊蛰的雷终于响了。
那天闫桉正闭目打坐,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株小花正一点一点舒展开蜷缩的叶片,茎秆挺直了,顶端冒出一个细小的花苞。
“你醒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花苞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然后那个细细的、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花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梦到你一直在。”
闫桉没有说话。
他化出人形,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叶子。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花妖似乎感觉到了,叶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慰他。
“我不会走的。”她说。
闫桉抬起头,阳光从古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朵刚刚苏醒的小花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身上有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光的不是他。
是她。
后来的事情,闫桉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日子变得很慢,慢到每一刻都清晰得像刀刻斧凿。
花妖慢慢长大,叶子越来越绿,茎秆越来越粗壮。她的花期也比从前长了一些,花瓣上的绯色越来越深,像被夕阳浸透了一般。
闫桉每天都来,有时候跟她说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可那种默契却越来越深。一个眼神,一次振翅,一阵微风,都能传达彼此的心意。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橘红色。花妖忽然说:“闫桉,我想化形。”
闫桉愣了愣。
花草修炼,到了一定程度便可化为人形。花妖的修为尚浅,但并非不可能。
“你想好了?”他问,“化形要耗费很多灵力,你的花期会缩短。”
“我知道。”花妖说。
“为什么突然想化形?”
花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了山,暮色四合,林子里暗了下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她终于说,“我想用人的眼睛,看一看你长什么样子。”
闫桉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天清晨,花妖开始化形。
灵力从她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片花瓣中涌出来,汇聚成一团柔和的光。那光越聚越浓,渐渐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闫桉守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看着。
光华散去的时候,古树下多了一个少女。
她赤着脚站在潮湿的泥土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晕开淡淡的绯色,像她曾经的花瓣。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泼墨,散落在肩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脉络。
她抬起头,看向闫桉。
那一瞬间,闫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击中了胸口。
她的眼睛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夺目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深不见底的美。像是山间的泉水,像是雨后的空山,像是一切干净的、纯粹的东西。
花妖——不,现在应该叫她阿蘅了——歪着头看了闫桉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你长这样。”她说,声音不再是细细的、慢吞吞的了,而是清亮亮的,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闫桉忽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怎么了?”阿蘅问。
“没什么。”闫桉说。
他骗人。他明明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尖红了一片,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阿蘅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
闫桉这才发现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她看得很仔细,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像是要把他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心里。
“好看。”她最后下了结论,笑得眉眼弯弯。
闫桉的耳朵更红了。
阿蘅化形后,闫桉带她离开了那棵古树。
他找到一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谷中有溪流,有温泉,有数不清的野花。阳光从东边升起,照到西边落下,整日不歇。
“这里好美。”阿蘅站在谷口,惊叹地睁大眼睛。
闫桉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们的家。”阿蘅纠正他,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有光。
闫桉笑了。
是了,他们的家。
日子安静地流淌。
阿蘅喜欢赤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裙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她喜欢把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然后偷偷把另一个花环戴在闫桉头上。闫桉嘴上嫌弃,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用溪水煮茶,学会了用树叶缝衣裳,学会了在雨天窝在闫桉怀里听雨打芭蕉的声音。每学会一样新东西,她都会开心很久,眼睛里闪着孩子般天真的光。
闫桉看着她,心里的那个洞慢慢被填满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家,直到遇见了她。
可是好景不长。
草木化形,本就逆天而行。阿蘅的修为不够,强行化形后,灵力一直在缓慢流失。她的花瓣早就谢了,叶子也渐渐枯黄,化作人形时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候走几步路就开始喘。
闫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翻遍了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