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大扫除，是羊村高中雷打不动的传统。夕阳斜照，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校园歌曲，各个教室都门窗大开，扫帚声、水声、桌椅移动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忙碌交响。

高二（三）班的卫生委员拿着名单，挨个分配区域：“沸羊羊、懒羊羊，你们俩负责擦前门到讲台的所有窗户，玻璃要透亮！暖羊羊、莉羊羊，黑板和讲台，粉笔灰要清理干净！灰太狼、阿影，你们管多媒体设备和线路整理……”

他的目光落到教室最后排：“新来的两位同学，你们负责后窗和窗台，还有……靠墙那个旧物柜也整理一下，里面都是以前班级留下的杂物，该扔的扔，有用的归类。”

旧物柜是教室角落里一个厚重的老式木柜，漆色斑驳，锁早就坏了，只用一根绳子松松系着。里面塞满了不知哪个年级留下的东西：过期的旧报纸、用了一半的练习本、断了弦的羽毛球拍、褪色的奖状，甚至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的旧书。平时没人愿意碰，总觉得里面藏着陈年的灰尘和莫名的旧时光气息。

转校生“喜羊羊”和“美羊羊”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大扫除开始。沸羊羊和懒羊羊一边拌嘴一边擦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暖羊羊细心地将粉笔灰归拢，莉羊羊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黑板槽；灰太狼和阿影对着复杂的线路小声讨论，动作谨慎。

美羊羊负责整理班级图书角，将同学们捐赠的课外书按类别重新摆放。喜羊羊则被安排和她一起，顺便检查桌椅是否有松动需要报修。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书，一个摆放，偶尔低声交流哪本书放哪里更合适。

教室里弥漫着灰尘、水和清洁剂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刚擦过的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像金色的细雪在飞舞。

美羊羊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

转校生“美羊羊”已经解开了旧物柜的绳子。她没有像常人那样皱眉或屏息，只是平静地拉开了柜门。积压许久的、带着旧纸张和木头味道的灰尘，随着气流微微扬起，在夕阳的光柱里缓慢升腾。

她向后退了小半步，等那阵灰尘落定，才重新上前。她没有戴手套，直接伸出了手。手指白皙修长，动作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她将柜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旁边事先铺好的旧报纸上。

过期的报纸，她快速扫一眼日期和标题，便叠放整齐，归入“待处理”一类。用了一半的练习本，她会翻开几页，看看字迹和内容，如果是空白较多的，单独放一边；如果是写满的普通笔记，则放入“废弃”。断了弦的羽毛球拍，她拿起看了看断裂处，轻轻摇头，放下。褪色的奖状，她会用指尖拂去表面的浮灰，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然后小心地抚平卷角，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迅速，仿佛不是在整理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而是在处理一批需要分类归档的档案。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漠然，与周围热火朝天又吵吵嚷嚷的打扫氛围格格不入。

转校生“喜羊羊”则负责后窗。他踩在椅子上，先用干抹布拂去窗框和高处玻璃上的浮灰，然后用喷壶喷上稀释的清洁剂，再用另一块干净的湿抹布仔细擦拭。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每一寸玻璃都擦到，连窗框拐角处的陈年污渍，都用抹布角耐心地反复擦拭，直到露出原本的漆色。最后，他用一块干爽的超细纤维布，将玻璃上的水痕彻底擦干。

经他手擦过的玻璃，洁净透亮，几乎看不见存在，夕阳毫无阻碍地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明亮的光斑。与他这边高效安静的“工程作业”相比，沸羊羊那边叮铃哐啷、水渍横飞的擦窗方式，简直像是另一个次元。

懒羊羊偷懒，把自己那块抹布扔进水桶涮了涮就想溜，被沸羊羊一把抓住：“又想跑！你那块玻璃还有水印！看看人家擦的！” 他指着转校生“喜羊羊”那边光可鉴人的窗户。

懒羊羊撇嘴：“那是人吗？那是擦窗机器人……”

话虽这么说，不少人还是被那两扇玻璃的效果震撼了，暗暗咂舌。

美羊羊抱着一摞书，走向图书角靠后的书架。那个书架比较高，她踮起脚，想把最上面一层也摆满。书有些沉，她试了两次，最上面那本总是滑下来。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稳稳地接住了那本滑落的书，然后轻松地将其推入书架顶层空位。是喜羊羊。他不知何时结束了检查，走到了她身边。

“谢谢。” 美羊羊松了口气，转头对他笑了笑。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边我来。” 喜羊羊接过她怀里剩下的书，轻松地放入高层书架。他的手臂修长有力，动作稳当。放好书，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身边，目光也看向了教室后方。

旧物柜前，转校生“美羊羊”似乎找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她的动作停顿了几秒。那是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包着的方形物件，边缘已经磨损，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她解开了红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硬壳的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丝绒，已经有些褪色发白，角落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蒲公英——显然是手工绣上去的，针脚稚嫩。

转校生“美羊羊”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蒲公英绣花。她的指尖在粗糙的丝绒表面停留了片刻，动作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她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空白的扉页，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但墨水已经晕开变得模糊：

“给最好的同桌：

愿你永远像蒲公英，自由，轻盈，随风去往所有向往的地方。

——毕业留念，2005年夏”

2005年。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了。那时的羊村高中，还是旧校舍，现在的他们，甚至都还没出生。

转校生“美羊羊”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轻了。教室里嘈杂的打扫声、同学们的嬉笑声，似乎在这一刻都离她很远。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本承载着陌生岁月与真挚祝愿的旧物。

美羊羊站在教室前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她的心口轻轻抽动了一下。那转校生“美羊羊”此刻的姿态，褪去了平时那种完美的空洞与疏离，竟流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寂寥的专注。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是否也想起了某个遥远时空中，曾对她说过类似话语的人？还是说，这本相册本身，触动了某些被深埋的、属于“美羊羊”这个存在共通的柔软心绪？

喜羊羊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转校生“美羊羊”和她手中的旧相册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旁边仍在专注擦窗、对身后一切恍若未闻的转校生“喜羊羊”身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考。

转校生“美羊羊”并没有翻看相册里的照片。她只是轻轻合上了封面，将那朵褪色的蒲公英绣花再次抚平。然后，她小心地重新用牛皮纸包好相册，却没有把它放入“待处理”或“废弃”的堆里，而是单独放在了一边窗台上，沐浴在夕阳里。

接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整理剩下的杂物。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高效。

旧物柜很快被清空。该扔的垃圾装了满满两大袋。有用的东西寥寥无几：几本七八成新的工具书，一盒未拆封的绘图铅笔，还有那本旧相册。

转校生“美羊羊”将工具书和铅笔交给了卫生委员。然后，她拿起窗台上那本旧相册，走到美羊羊面前。

“这个，” 她将相册递给美羊羊，声音依旧清泠平静，但美羊羊似乎听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不属于垃圾。或许，可以放在图书角，作为‘纪念’。”

美羊羊怔怔地接过相册。牛皮纸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旧物特有的、微凉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封面那朵歪扭的蒲公英，又抬眼看向转校生“美羊羊”。对方也看着她，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评估，没有扫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托付般的意味。

“好……谢谢。” 美羊羊下意识地说。

转校生“美羊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正在擦拭最后一块窗台的转校生“喜羊羊”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见。

大扫除接近尾声。教室焕然一新，窗户明亮，地板光洁，桌椅整齐，连那个一直灰扑扑的旧物柜，里外都被擦拭干净，虽然空荡荡，却显得清爽了许多。

同学们累得东倒西歪，脸上却带着劳动后的满足感。沸羊羊嚷嚷着要去小卖部买冰棍犒劳自己，懒羊羊第一个举手赞成。

美羊羊将那本旧相册小心地放在了图书角一个显眼又不易被碰到的位置。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那暗红色的封面上，那朵褪色的蒲公英，在光线下似乎也重新有了一丝温暖的色泽。

她直起身，看到喜羊羊正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本相册。

“她为什么……特意把这个给我？” 美羊羊轻声问，带着不解。

喜羊羊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相册移开，望向正在教室后方收拾清洁工具的两位转校生。他们并排站着，转校生“喜羊羊”将抹布拧干，叠放整齐；转校生“美羊羊”则将水桶清空，放回卫生角。动作默契，安静无声，与周围吵嚷着准备离开的同学再次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 喜羊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对她来说，‘纪念’是某种……需要被提醒存在的概念。或者，”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思，“她想看看，你会如何对待这份来自过去的、无主的‘纪念’。”

美羊羊似懂非懂。她再次看向那本相册。给最好的同桌……蒲公英……自由轻盈……

这些词汇，简单，真挚，充满了属于那个年代的、朴素的青春祝愿。与转校生身上那种冰冷的精确与高效，是如此不同。

放学的铃声悠扬响起。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美羊羊和喜羊羊走在最后。经过图书角时，美羊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本暗红色的相册。

夕阳西下，教室渐渐空荡安静下来。只有金色的光，静静地流淌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流淌在那本被时光遗忘、又被重新拾起的旧物上，温柔地包裹着那朵小小的、歪扭的蒲公英。

或许，再冰冷的“观测者”，内心深处，也残存着一丝对“纪念”与“祝愿”这类无用之物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吧。

美羊羊这样想着，关上了教室的灯。走廊里，喜羊羊在等她。两人并肩，走入被夕阳浸染的走廊，身后教室里，那本旧相册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像一个沉睡的、关于青春与友情的古老秘密。

（彼岸来客篇·四）

小彩蛋：晚风中的对话

学生公寓，夜晚。窗户开着，晚风带着青草和远处食堂隐约的余味吹入。

转校生“美羊羊”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观测笔记，而是一张空白的素描纸。她的指尖捏着一支普通的HB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今天的目标物，处理方式不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 转校生“喜羊羊”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黑色棋子。“直接废弃是最优选择。交付给本土个体，增加了观测变量。”

转校生“美羊羊”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数据记录显示，”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纪念品’类非实体信息载体，在过往七百二十一条‘美羊羊’个体时间线样本中，平均持有率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其中，对‘友情祝愿’类载体产生轻微积极情绪波动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八点四。”

她停顿了一下，铅笔的笔尖无意识地在那个小点周围，画了一个非常非常轻的、不闭合的圆圈。

“当前本土个体‘美羊羊’，情感联结指向性明确，锚点稳定。展示‘纪念品’并观察其反应，有助于完善该类型个体在‘温情类变量’刺激下的行为模型。” 她的解释严谨，符合逻辑。

窗边，转校生“喜羊羊”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抛起，又接住。

“模型完善度，提升百分之零点零三。” 他平静地陈述，“消耗额外观察周期一点五单位。性价比，低。”

“……” 转校生“美羊羊”沉默了。铅笔尖停留在那个不闭合的圆圈边缘。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晚风叹息：

“……那朵蒲公英，绣得很难看。”

转校生“喜羊羊”抛接棋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万分之一秒。

房间里，只剩下晚风拂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虫鸣。

没有更多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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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刚才我怼了一个jz的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复我，给我输入了三大作文，主要是说的还没有逻辑性，已经拉黑了，就是不想被打扰到🌚

不多说，下章见😘

第六十四章 灰尘与旧物

第六十四章灰尘与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