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中心正式运行的第一个月零三天,沸羊羊在内部论坛用加粗红字发了个帖子:《是谁动了我的篮球监测数据?!——悬赏十杯奶茶求线索!》。
事情很简单:他为校队设计的智能训练系统,过去一周采集的“三分球连续命中率曲线”和“起跳高度衰减数据”,在昨晚的自动备份前,被人为插入了三组明显不符合他个人生物力学的、完美到失真的数据。数据被巧妙地伪装成传感器偶然误差校正后的结果,若非沸羊羊对自己每个投篮的肌肉记忆熟悉到骨子里,几乎要被蒙混过去,进而影响系统对他疲劳节点的错误判断。
帖子下面很快盖起楼。有人开玩笑说可能是系统AI成精了想拍他马屁,有人怀疑是懒羊羊恶作剧,懒羊羊立刻跳出来发誓自己宁愿用这时间去偷吃小蛋糕。灰太狼罕见地回帖,用技术语言分析了数据篡改的手法“相当专业,熟悉底层数据流接口”,并附上了他自己那套运动损伤预测算法未受影响的截图以证清白。阿影没有回帖,但有人看见他在帖子发布后,默默调取了相关服务器的全部访问日志。
这场小小的风波在中心内部发酵了两天,直到一次项目中期汇报会。汇报顺序随机抽签,第一个是灰太狼的运动损伤算法2.0版。他讲得比以往流畅,甚至尝试用了一个篮球运动员的3D骨骼模型来演示算法如何预警潜在的膝盖劳损。然而,在问答环节,一直沉默的阿影忽然举手。
“你的算法,核心阈值参数调整了。”阿影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的机械质感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他调出自己终端上的对比图,“对比你一周前提交的基础版本,针对‘骨骼肌异常应力累积’的判定阈值,整体下调了15%。依据是什么?”
灰太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人如此细致地对比版本差异。“依据是……新增的临床预印本数据,以及,”他犹豫了一下,“部分优化后的训练数据拟合结果。”
“哪些训练数据?”阿影追问,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根据日志,你的算法在过去七天,只被动接收了沸羊羊的篮球训练数据流。而该数据流,”他顿了顿,调出沸羊羊那张悬赏帖的截图,“在48小时前被确认存在不明来源的污染。你是否使用了被污染的数据段进行参数调优?”
会议室里空气一滞。所有人的目光在灰太狼、阿影和沸羊羊之间逡巡。灰太狼的脸涨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我……我做了数据清洗和异常值剔除!而且下调阈值是基于更保守的安全考量,即使数据有轻微扰动,结论也是更安全的!”
“但你的模型因此变得更‘敏感’,也可能更‘脆弱’。”阿影步步紧逼,调出一连串复杂的公式推导,“阈值下调意味着对噪声的容忍度降低。如果未来输入的数据存在你不知道的系统性偏差,你的算法可能从‘过度预警’滑向‘误报频发’,最终导致使用者对你的系统失去信任。你用可能被污染的数据,将算法推向了一个风险更高的方向。这是优化,还是妥协?”
灰太狼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沸羊羊,沸羊羊眉头紧锁,看着阿影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公式,又看看灰太狼苍白的脸,最后挠挠头,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你也别这么凶啊。”
“阿影的质疑在技术逻辑上是成立的。”喜羊羊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坐在主持位,目光扫过灰太狼面前的屏幕,“灰太狼,你的参数调整逻辑链,在‘数据清洗有效性验证’这一环存在断点。你需要补充证明,被剔除的‘异常值’确实来自污染,而非沸羊羊真实的、小概率的爆发状态。在此之前,基于此参数调整的算法优化,暂停推进。”
灰太狼的肩膀垮了下去,低低应了声:“是。”
“至于数据污染事件,”喜羊羊转向阿影,“你的日志分析有进展吗?”
阿影点头,共享了一份极其简练的报告。报告显示,数据注入发生在深夜,入侵路径巧妙地利用了中心内部测试网络一个未及时修复的低权限漏洞。手法干净,没留下直接身份信息,但对数据结构和接口的熟悉程度,指向内部人员。报告末尾,阿影用加粗字标注:“安全漏洞已于凌晨2点14分修复。但动机未知。建议:提升内部数据流变更审计等级。”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中继续。后续的汇报,无论是暖羊羊的生物材料韧性测试,还是莉羊羊的全息交互界面优化,汇报者都不自觉地更加字斟句酌,反复确认数据来源。阿影依旧会在每个汇报后提出一两个尖锐的技术问题,精准打击逻辑薄弱处,语气始终是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平稳。灰太狼全程低着头,没再发言。
散会后,美羊羊在茶水间遇到了灰太狼。他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汽水。
“还在想刚才的事?”美羊羊接了杯温水,走到他旁边。
灰太狼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美羊羊,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总是急于求成,又总在细节上栽跟头。阿影说得对,我连数据干不干净都没百分百确定,就敢改核心参数……”
“阿影指出了问题,但他给出的只是‘风险提示’,不是‘最终判决’。”美羊羊轻声说,“而且,他质疑的是你的方法,不是你这个人。这两者,要分开看。”
“有区别吗?”灰太狼苦笑,“在技术领域,方法错了,结果就是垃圾。人也就……”
“如果你因为这个错误,就认定自己是垃圾,那才是真的输了。”美羊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喜羊羊叫停了项目,是给你时间补上证据,不是判你死刑。阿影追问细节,是把问题摊开在阳光下消毒,不是在暗处笑话你。区别在于,我们是希望你把事情做对,而不是等着看你笑话。”
灰太狼怔了怔,捏着汽水罐的手指松了松。
“至于数据是谁污染的,动机是什么,”美羊羊望向窗外中心里忙碌穿梭的人影,“现在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它让我们发现了一个漏洞,让阿影这样的人愿意开口说话,也让我们都更谨慎了一点。从某种角度看,这个‘污染’,比一份完美但无人质疑的数据,可能带来了更多东西。”
灰太狼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美羊羊。”他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加了一句,“我……我会去把数据验证做扎实。还有,阿影那边……我会找他再仔细讨论一下他的风险模型。”
美羊羊笑了:“这就对了。”
当天深夜,网络安全中心。喜羊羊面前并列着两个光屏。左边是中心内部网络的全景拓扑图,几个关键节点被高亮,闪烁着代表“审计追踪中”的淡蓝色光晕。右边是复杂的代码流分析界面,正是阿影提交的那份漏洞利用路径的深度反编译。
美羊羊坐在旁边,面前摊开着“心灵剧场”下一期的策划草案,但她的目光也落在光屏上。
“阿影的分析报告,你怎么看?”她问。
“技术层面无懈可击。漏洞定位精准,路径还原清晰,修复方案高效。”喜羊羊指尖划过代码流,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快速滚动的字符,“但他在报告里隐藏了一个次级结论。”
“是什么?”
“入侵者对内部系统的熟悉程度,达到了‘如指掌’的级别。不仅知道那个低权限漏洞,还清楚知道如何绕过漏洞触发后新添加的、未公开的监控探针。”喜羊羊调出另一段晦涩的日志,“能做到这一点的,理论上,只有系统最初的几名核心搭建者,或者……拥有极高权限、并能实时监测所有细微变更的人。”
美羊羊的心微微一沉:“你怀疑阿影?他自己就是核心搭建者之一,而且以他的能力,完全能做到。”
“他是最符合条件的嫌疑人之一。”喜羊羊没有否认,“但动机缺失。污染几组篮球数据,引发一场小范围的技术争论,对他而言收益太低,风险却很高。这不符合他行为模式中一贯的‘高收益风险比’准则。”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还有谁有这种能力?”
喜羊羊沉默了片刻,关掉了代码分析界面,调出了一份访问记录。记录显示,在数据污染事件发生前后,有几个属于中心高级顾问的外部IP地址,曾对中心的数据结构文档进行过多次频繁的、短暂的访问。这些访问没有触及核心代码,看起来只是在查阅公开的接口说明。
“还有‘他们’。”喜羊羊的声音很轻。
美羊羊瞬间明白了。未来的他们。那些如同幽灵般,依旧在某种层面“观测”着这里的、来自彼岸的残响。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美羊羊感到不解,“这太小了,太琐碎了。不像他们的风格。”
“或许,这正是目的。”喜羊羊的目光变得幽深,“不再进行宏观的、生死攸关的胁迫,而是制造微小的、技术性的、难以归因的‘扰动’。污染一组数据,引发一场质疑,放大一次人际摩擦。成本极低,但足以在系统内部制造裂痕、消耗信任、引导猜疑。就像在精密仪器里撒入几粒看不见的尘埃,不指望立刻让它停摆,只为了让它运行时的噪音渐渐增大,磨损慢慢加速。”
他看向美羊羊:“你还记得他们说过的吗?‘类似今日的“低阶扰动”发生频率,将在系统运行第六周左右达到第一个峰值。’这,可能就是第一次‘预热’。”
“那阿影今天的咄咄逼人,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激化矛盾?”
“不一定。”喜羊羊摇头,“阿影的性格和行事逻辑,本身就容易引发紧张。他们可能只是利用了这一点,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方式,轻微地‘放大’了阿影对数据纯净性的偏执,或者灰太狼对被质疑的敏感。让一次原本可以更平和进行的技术讨论,变得充满火药味。他们的武器,可能不再是代码和能量,而是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弱点、思维定式、和尚未化解的心结。”
茶水间里,美羊羊安慰灰太狼的画面,与会议室里阿影冰冷质疑的画面,在喜羊羊脑海中重叠。一边是情感的粘合剂,试图修复裂痕;一边是逻辑的探针,无意间扩大伤口。而“彼岸”的阴影,或许就游弋在这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伺机而动。
“那我们怎么办?”美羊羊感到一种比面对直接危机时更深的疲惫,那是一种与无形之敌、与自身弱点作战的无力感。
喜羊羊关闭了所有光屏,房间陷入昏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如同呼吸般明灭。他转过身,握住美羊羊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
“首先,加固系统。不仅是技术防火墙,还有‘人心’的防火墙。让信任的纽带更坚韧,让沟通的渠道更通畅。阿影的尖锐,需要被引导向建设性方向;灰太狼的冒进,需要被赋予更扎实的根基。这比修复一个代码漏洞难得多。”
“其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开始使用这种‘微观扰动’战术,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提高对异常事件的敏感度,但不是为了互相猜疑,而是为了将其转化为系统‘压力测试’和‘韧性训练’的机会。每一次小风波,都努力让它以‘暴露问题-解决问题-增强理解’的闭环结束。把他们的‘尘埃’,变成我们打磨自身的‘磨刀石’。”
“最后,”他握紧美羊羊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记住我们为何在此。不是为了建造一个绝对无误、毫无摩擦的乌托邦。是为了让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才华、棱角、甚至伤痕,能在一个地方安全地碰撞、磨合、共同成长。噪音和摩擦,本就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它们,而是确保当噪音响起时,我们依然能听清彼此真正想说的话;当摩擦发生时,产生的不是无法弥补的裂痕,而是照亮前路的火花。”
他伸手,从控制台下方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极其简洁的银色指环,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一行微小的、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样:
“系统核心协议 v1.0:于扰动中,保持连接;于噪声中,辨识信号。”
“这是……”美羊羊惊讶地抬头。
“非标准硬件升级。”喜羊羊的耳根在昏暗光线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但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他特有的、将浪漫表述为技术参数的别扭感,“采用生物兼容合金,内嵌与中心主系统物理隔离的微型加密信道。功能一:在特定近距离内,提供独立于任何外部网络的点对点通信保障。功能二:内圈镌刻的分子纹路,与我终端绑定,可实时、匿名反馈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在我这边显示为抽象波形图,仅在检测到异常应激状态时报警。功能三……”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清亮。
“一个持续的物理锚点。提醒佩戴者,无论系统如何‘扰动’,无论‘噪声’如何喧嚣,存在一个经过验证的、高带宽的、低延迟的‘私有连接’,永久在线,且拒绝任何形式的‘强制解耦’协议。”
美羊羊看着那两枚简单的指环,又看看喜羊羊认真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疲惫、困惑和对无形之敌的忧虑,都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暖流冲散了。她拿起较小那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银色的微光在她指尖闪烁。
“协议确认,核心指挥官。”她微笑,眼中泛起淡淡水光,但笑容明亮,“带宽充足,信号稳定,抗干扰等级……手动调至最高。”
她拿起另一枚,拉过喜羊羊的手,为他戴上。
“现在,”她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快起来,“在应对下一粒‘尘埃’之前,核心指挥官是否考虑,先动用‘私有连接’的高优先级通道,处理一下‘变量’当前高度期待的、关于‘混沌冰淇淋3.0’据说改良了甜咸比的风味验证请求?”
喜羊羊怔了一下,随即,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两枚指环轻轻相触,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请求批准。”他说,牵着她,走向门口,走向外面那个充满了技术争论、数据疑云、性格摩擦、却也充满了成长可能性和冰淇淋香气的、“噪声”与“信号”并存的真实世界。
“启动‘风味验证’协议。并持续监测……‘私有连接’的愉悦度反馈参数。”
未来的阴影像背景辐射,低语着警告与预言。
而此刻,他们戴着属于自己的、简单的“锚点”,决定先专注于眼前这份具体的、可能依旧难吃、但一定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混沌”滋味。
战役无声,却已在日常的每一道涟漪中展开。而他们,选择握紧彼此,作为最可靠的解密器与抗噪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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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