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靠在断墙后面,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珂尔玛刚刚从一片着火弹药箱的浓烟里退出来,棕色的短发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烟尘,又被血渍染上了斑驳的红。
她的左脸颊有一道细长的划伤,正在渗血,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
她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的那双暗蓝色眼睛里,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有一片被硝烟反复熏过的冷寂。
她在清点残敌。她在计算。她弓着腰往下一个掩体移动时脚步依然很轻,像一头已经被驯服但从未被驯化的野兽,在雪原上寻找自己的猎物。
奈布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小子摸黑回到营房时他偶然看见的——对方脱掉外套后,瘦削的肩胛骨下方有一块不太规则的旧疤。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些边远村子征兵时给壮丁烙的编号。现在他不确定了。
战场上短暂的静默被远处新的枪声打破了。珂尔玛已经蹲在下一段掩体后面,重新端起那支旧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依然在轻轻动着。指尖在空气中虚点,精准地标记着远方弹道的轨迹,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给战争打拍子。
奈布收回目光,拉了一下枪栓,把弹匣里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
他决定等这场仗打完了再去找她——不,找他。找他说话。
用什么话开头他都想好了。第一句就问那个疤是怎么回事。第二句再问他是怎么学会那种开枪方式的。
但这两句话他后来都没有问出口。因为那天的仗打完之后,珂尔玛就失踪了三个小时。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哪片弹坑里,直到天黑之后她自己从阵线外面走回来,左臂上多了一道新伤,手里拎着三把敌军的步枪和一份手绘的敌军布防图。
她把布防图轻飘飘扔在连长的桌上时,整间指挥所都安静了。
奈布站在门外,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看见灯光底下那个在一众汉子前显得瘦小的背影。
棕色头发的侧脸被煤油灯照出暖色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连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珂尔玛没有出声,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放下那张纸,都没有等连长看完那张图,就转身走了出去。
奈布往边上让了半步。珂尔玛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硝烟、铁锈、血的腥味,还有某种深冬早晨那种霜冻之后的清凉。
珂尔玛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看他——她实在有些累。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奈布看见了她左臂上那道新伤的边缘——包扎得很粗糙,绷带松松垮垮地缠着,有几段已经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医护所,跟医生艾米丽要了一卷干净的绷带。
但他当晚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因为当他走回宿舍的时候,珂尔玛侧身躺在床位上,好像已经睡着了。
奈布把那卷绷带放在她的枕头上,熄了灯,躺回自己床位的时候,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闭着眼想:明天。明天一定跟她说话。
但他没有等到明天。因为凌晨四点的时候紧急集合哨就响了。
他们在这个战场上的第一场仗还没打完,更大的进攻命令已经压下来了。全军开拔。往北。
奈布从铺上弹起来抓枪时,看见柯尔的床位已经空了。枕头上的绷带卷也不见了。
营房门帘在早风里微微晃动,外面天还没亮,第一声炮击像闷雷一样从北面碾过来。
他拎着枪跑了出去,坐上颠簸的装甲车。最终,在北面第三道战壕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棕色头发的少年蹲在战壕边上,正在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把左臂的新伤重新裹紧。
手法依然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连打结都打不漂亮的糟糕包扎。
奈布蹲到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了她嘴里咬着的那段绷带。
珂尔玛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暗蓝色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暗光里像两块被霜冻过的石头。
她看着奈布,奈布也看着她。然后奈布低下头,手指扯开她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重新开始包扎。
这次他没有说“下次别挡在前面”。他只是低头包扎,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不松不紧。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的亮光时,他打了个结。
珂尔玛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左臂,没说话。她站起来,拎起枪,往战壕前方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偏过头,声音很轻:“谢谢。前辈。”
她说的是“前辈”。奈布蹲在原地,手里的绷带卷已经空了。他看着她弓着腰消失在战壕拐角的阴影里,天光从东面慢慢漫过来,把整条战壕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白。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