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9

日本天皇宣读无条件投降诏书的电波，穿透了大江南北的硝烟与尘埃，传到虎头山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正开得如火如荼。周卫国站在山巅，手里捏着那张边角卷起的旧报纸，墨印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眶发涩。他身旁的萧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风拂过她齐耳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与山河同重的释然。

“卫国，仗打完了。”萧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周卫国沉寂了多年的心湖。

周卫国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从南京城的断壁残垣，到虎头山的游击烽火，从孤身一人的复仇之路，到扛起抗日大旗的八路军指挥员，十几年的光阴，都浸在血与火里。如今硝烟散尽，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心里的某一块空缺，却需要用故乡的风来填满。

周卫国侧过头，看向萧雅，“回上海回到我们长大的地方，走一走那些老街。”

萧雅弯起唇角，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是历经生死后的温热与安稳应声道：退了伍，卸了戎装，我们就做回普通的周卫国和萧雅。”

退伍的手续办得很顺利。虎头山的战友们拉着周卫国的手，红着眼眶说了一整夜的话。赵杰拍着他的肩膀，说：“卫国，你放心，虎头山永远是你的家。”周卫国笑着点头，将自己珍藏的那把军刀送给了赵杰，那是他从战场上缴获的，如今，刀鞘蒙尘，也该让它歇一歇了。

离开虎头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周卫国和萧雅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晨雾缭绕，沾湿了他们的衣角，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一路辗转，抵达上海的时候，已是深秋。黄浦江的水依旧浑浊，却少了几分战时的萧瑟。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周卫国站在岸边，看着对岸林立的建筑，忽然有些恍惚。记忆里的上海，是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是石库门弄堂里的吴侬软语，如今炮火褪去，那些熟悉的景致，正一点点从废墟里重新站起。

他们先回了周家的老宅。宅子在战争中被损毁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却顽强地活了下来，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周卫国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他年少时调皮刻下的。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正和萧雅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硝烟，没有别离。

萧雅笑着道“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哭着喊着要我给你吹伤口。”

周卫国回头，看见她正站在那片残存的石阶上，目光温柔道：“怎么不记得你还说我是个胆小鬼，长大了肯定没出息。”

：

萧雅走上前拉住周卫国的胳膊道“是啊，谁能想到，当年的胆小鬼，成了抗日的大英雄，走吧，我们去逛逛南京路。”

南京路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商铺林立，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旗袍的女子袅袅走过，留声机里飘出婉转的沪剧唱段。周卫国和萧雅并肩走着，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中百感交集。他们走过曾经就读的中学，校门已经修葺一新，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清脆悦耳；他们走过常去的那家点心铺，老板依旧认得他们，笑着端上两碗热腾腾的小笼包，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一路走，一路看，仿佛是在捡拾那些被战争偷走的时光。

而另一边，萧雅还惦记着自己麾下的那些弟兄。凌川跟着她南征北战多年，从淞沪会战到皖南，九死一生。如今战事结束，人心思定，萧雅自然要为他们谋一个好归宿。她在上海的一处公馆里召见了凌川等人，众人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却有些忐忑。

萧雅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仗打完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今后，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凌川站起身，挺直了脊背：“老大，我们都听您的。”

萧雅摆了摆手，温和道：“我不是长官也不是你们老大了，过些日子，我也要卸任。你们的路，要自己选。”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有人想退伍还乡，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安置费，足够你们置办田产，安稳度日；若是有人还想留在军中，为国效力，我也已经向上面递了申请，酌情给你们升了官职，往后，要好好带兵，莫要辜负了这身军装。”

众人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凌川带头，朝着萧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大！”

萧雅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心中也是一阵酸涩。她亲手将安置费和调令送到他们手中，一一叮嘱，语重心长。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公馆里才安静下来。萧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顿好凌川等人，萧雅便着手准备辞呈。她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落下娟秀的字迹。从黄埔军校毕业，到投身抗日战场，再到执掌一方军务，她的半生，都与军装紧密相连。如今，烽火已熄，家国安定，她也该卸下肩上的重任，回归自己的生活。

辞呈写得很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她将自己手中的全部职务一一列出，尽数交还。末了，她又提笔写下一行字：“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将辞呈封好，交给信使送往重庆，萧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周卫国提着一篮刚买的水果回到住处，看见萧雅正站在窗前发呆。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在想什么？”

萧雅转过身，靠在他的怀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在想，以后的日子。”她顿了顿，又道，“辞呈已经送出去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什么老大了。”

周卫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啊，”他轻声道，“以后是我周卫国的妻子，过两天和志辉会合后我们就出发去瑞士。”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黄浦江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窗外吹进来，温柔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终会被时间抚平。而他们，带着满身的风尘，终于回到了故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