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要往哪里去?”
那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一把被踩碎之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但它很稳,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纪尘封停下来,他转过身。
江月起身,狠厉的目光转向他。
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几缕垂在肩前;左臂垂在身侧,软软地晃着,像是关节里已经没有骨头了;右手的匕首反握着,刀刃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亮的。
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然后发现自己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恨。
纪尘封看着她,歪了歪头。
“回去看看猎豹那边的情况。”他的语气很平淡的不像话,“怎么?你现在想杀了我吗?”
江月没有回答。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手掌和刀柄之间已经没有缝隙了,像是长在了一起。
江月往前走着,但刚踏出一步,小腿的枪伤崩裂了,每走一步都在黑色的橡胶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纪尘封看到了,但他没有后退。
“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你身后有十几个人,就算对失去你这个完美的作品感到惋惜,我也不介意杀了你。”
江月停下来了。
她听到了某种声音。
很轻,很远,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被混凝土墙壁折了好几个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模模糊糊的了,但她听出来了——那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战斗的声音。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纪尘封几乎没注意,但那里藏的东西很大,是讽刺,是嘲笑,是“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
“是吗?”江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断裂的琴弦,“看来你很确定猎豹已经赢了。”
闻言,纪尘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它们越来越近了,而且是从另一条通道里传来的。
纪尘封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警戒。”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外的人都听到了,那些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从门后面,从柱子后面,从掩体后面,从阴影里。
深色制服,黑色枪械,防弹背心,战术头盔。九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在纪尘封面前排成了三层人墙,枪口全部对准了走廊入口。
对准了江月。
江月没有退,她的右手还握着刀,左手缓缓地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枪。刀枪并用,刀刃朝前,枪口朝上,两样武器在她手里像是长在一起,姿态没有一丝多余。
她的眼睛从纪尘封身上移开,扫过那三层人墙,扫过那些黑黝黝的枪口,然后重新落回纪尘封脸上。
“开枪。”纪尘封说。
所有人正要扣动扳机,可就在刹那间,训练场的门瞬间破开。
罗韧第一个冲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腹部带伤,露出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他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一头从笼子里冲出来的豹子,抬手就是一阵急促的点射。
木代跟在他身后,比他慢了两个身位,她的身形又快又轻,每一发子弹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打出去,让人防不住。
郑明山在她右侧,步伐稳健得不像刚从枪林弹雨里冲出来的人。他的上身中了一枪,打在了防弹衣上,但走路时腰杆还是直的,枪口指地,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数数。
靳雪在最后面,左右各跟着两个手下,她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左肩的旧伤在往外渗血,把绷带染成了粉红色。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抬手就是一阵连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走廊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正在撕咬猎物的蛇。
六个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站在江月身后。
炎红砂、曹严华还有江照在大后方,守着伤员,递弹药,做一切他们能做的事。
但江月不关心这些,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杀了纪尘封。
对面的人开火了。
枪声在同一瞬间炸开,整个训练场都在震动,灯管在头顶剧烈晃着,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方不断地拉动着电闸。
混凝土墙壁上立刻布满了弹孔,碎块飞溅,粉尘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江月没有停,她一直往前冲。
子弹从耳边、头顶、身侧不断飞过,江月一边躲避一边穿行,像一个在暴雨里奔跑的人,雨水打在身上,疼,但死不了。
她的右手挥出匕首,第一排人墙最左边那个人的枪管被刀锋撞偏了,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同时左手抬起枪口,没有瞄准,凭着感觉扣下扳机,第二排人墙正中央那个人应声倒下。
罗韧从江月左侧切进去,他的枪法快而狠,每一枪都算好了角度和时机,一个人被他射中了手腕,枪脱手;另一个人被他枪柄砸中太阳穴,人软下去,还没落地就被他一脚踢开了。
木代在罗韧身后,用她的身法填补罗韧留下的空隙。她的子弹从一个人的腋窝下穿进去,击中胸腔,那人惨叫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人。她的身形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时左时右,像一只在群鸟中穿梭的燕子,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个目标倒下。
郑明山没有往前冲,他守在江月和罗韧的后方,挡住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人。他的每一枪都很稳,稳得像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不贪功不冒进,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精准击中。
靳雪在最外围,她的人分布在两侧,用火力压制纪尘封人墙的两翼,不给他们机会收拢包围圈。她的枪声比其他人更有节奏,不是连发,是点射,一枪一个,每一颗子弹都不浪费。
她的手下老刘趴在地上,左腿中了一枪,但他还在射击,阿东用身体挡着她,手里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烫,枪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江月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缺口。她不是用眼睛找到的,是用身体找到的——子弹从那个方向来的最少,脚步声在那个方向最稀疏,空气在那个方向最轻。她的身体带着她往那个缺口冲,刀和枪同时开道,左边一刀,右边一枪,前面的挡路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看到了纪尘封。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护栏后面,正沿着护栏往楼梯的方向走。
他要跑了。
江月把刀和枪收回来,不再跟那些小喽啰纠缠,从缺口穿过去,冲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墙里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光。
楼梯上的空气比下面更冷,带着一种潮湿的、很久没有人来过的霉味。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急促得像战鼓。
纪尘封听到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站在楼梯的顶端,低头看着她从楼梯的底端一步一步地跑上来。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表情,平静的、温和的、像是什么都在预料之中的表情,但又好像哪里变了,江月说不清,但她能清楚的感知到,现在的自己,让他很不太舒服。
她在他下面三级台阶的地方停下来。
江月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上来。右手的刀还握着,左手的枪还举着,但她的手在抖,枪口在微微地晃动。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你跑不掉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变得比他预想的更有分量。
纪尘封看着她,歪了歪头。那是一个他惯用的姿势,温和的、从容的,但在这个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楼梯间里,那个姿势显得格格不入。
“确定吗?”他问,“你看看你自己,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江月没有低头看自己,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视线会在某个瞬间会突然模糊一下,然后又恢复清晰。
那是失血过多的前兆,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确定。”
纪尘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右手的枪已经上膛,左手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环——银色的,像是指虎,但比指虎更薄、更锋利,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把那个环套在指间,握紧了拳头,同时抬起了枪口,“那你来。”他说。
江月冲上去了。
她不是跑,是飞。
三级台阶,她不到半秒就跨越了它们,左手枪口对准他的眉心扣下扳机,右手刀同时从下往上撩,刺向他的腹部。
纪尘封侧身闪避,他右手的枪同时响起,子弹擦着江月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而她的那一颗子弹他没有完全躲开。
弹头划过耳朵,血珠飞溅,但腹部的刀躲开了,刀刃只划过了腰侧,不深,却让血立刻涌出来,把他的白大褂染红了一片。
纪尘封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枪再次瞄准,左手一拳砸向江月的面门。那个银色的环在她眼前闪了一下,她偏头,环的边缘从她颧骨上擦过,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同时纪尘封的枪响了,子弹从她耳侧呼啸而过。
江月没有退,她顶着那一拳的余势往前压,右手刀反手挥出,刀锋从他的手臂上划过。纪尘封闷哼一声,手里的枪被她一刀磕飞,枪脱手掉在地上。
她同时左手持枪抵住他的腹部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去,从他的后背飞出来,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
纪尘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拳头松开了,那个银色的环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沿着楼梯往下滚,叮叮当当的,一直滚到楼梯的最底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弹孔,看着血从那个孔里涌出来,把白大褂染成红色。又抬头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江月没有给他机会。
她收起了刀。
然后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从下往上,送进了他的心脏。
纪尘封的身体靠在墙上,沿着墙壁慢慢往下滑,在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白大褂敞开着,里面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月同样一身血,有她自己的,有纪尘封的,有莫离的,有萧然的,所有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慌,说不出来。
明明已经把仇人杀了,可江月觉得即便如此也无法泄愤,甚至觉得他死得太轻松了,她应该折磨他,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她累了。
太累了。
走廊里的枪声渐渐稀了,像是在慢慢熄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楼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走廊、主厅、楼梯口,到处都是。
黑色的橡胶地面上全是血,踩上去黏黏的,鞋底黏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撕拉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把整个战场的气味都浓缩在了这一小片空间里。
靳雪靠在柱子旁边给小邱包扎,老刘在旁边坐着抽烟,他的手在抖,烟灰掉了一地,阿东趴在地上,左腿的伤口已经被扎了起来,血不流了,但他整个人在发烫,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罗韧坐在楼梯的最底层,靠着墙,闭着眼睛,匕首插在旁边的地上,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
他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右手臂的擦伤、左肋的刀伤、后背的撞伤、还有一颗子弹从防弹衣上擦过去留下的淤青。
郑明山站在窗边,窗户不知道被谁打碎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的胸口中了一枪,打在防弹衣上,但冲击力还是让他的肋骨裂了,呼吸的时候胸口会疼,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
木代蹲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地抖,没有声音。
她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是血,手指上也是血,但她没有擦。炎红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爬了上来,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在角落里,像两团被风吹在一起的叶子。
曹严华在大后方照顾伤员,他手里拿着一卷纱布,一个一个地走过去,给那些还能救的人包扎。他的手在抖,但纱布缠得很平、很紧。
江照是最后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怀里抱着一个人,他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的脸,像是怕走廊里还有什么残存的光会刺到她。
而且江月的血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所以他走得很慢。
走到角落后,他慢慢蹲下来,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把那些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
江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灰色的,干裂了,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她的手垂在身侧,小腿上还缠着他刚才给包的那圈纱布,但这会儿纱布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江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江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