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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代价

七根心简:今夜月光有吻痕

警报声已经停了很久,但走廊里的红灯还在闪。

纪尘封站在A区的走廊中央,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是人血,新鲜的。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焦急,但站在他身后的六个人没有一个敢喘气,他们毕竟跟了他太久,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监控调出来了?”他问。

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调出来了,但对方用了信号干扰器,那八秒的画面什么都看不到。”

“八秒。”

“是。从干扰开始到恢复,一共八秒。”

纪尘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八秒。

有人在他的基地里,在他的眼皮底下,穿过了五道摄像头、三队巡逻、两道指纹门,完成了入侵和撤离,而他的安保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偶发信号干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萧然和莫离呢?”

“在A区,已经做过初步检查,身体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正常。”

“我问的不是身体,”纪尘封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人的脸已经白了,“是芯片。”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纪尘封看了他三秒,移开目光,抬脚往走廊深处走。

“把萧然带到实验室。”

A区的实验室比B区的更大,也更冷。四面墙壁刷成惨白色,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丝毫阴影。

解剖台在房间正中央,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冷光,台面上方悬着一排机械臂,末端装着各种器械。

萧然被两个人架进来。

他的手腕上戴着约束带,黑色的宽布带缠了好几圈,扣子锁得很紧。

被人按在解剖台旁边的椅子后,约束带从扶手和椅腿间穿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他没有挣扎,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房间角落里那台还在运转的脑电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绿色的波形。

纪尘封从门外走进来,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戴了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

他没看萧然,径直走到操作台前,从墙上取下一块平板,调出萧然的芯片数据。

屏幕上的图表密密麻麻的,有神经信号强度、突触响应频率、边缘系统抑制比率,每一组数据都在实时跳动。

纪尘封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放大了其中一组波形。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器械运作的声音。

“你体内有东西。”纪尘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萧然,自言自语。

“难怪,她们冒险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们注射这个东西,好影响芯片控制。楚逸寒啊楚逸寒,你真不愧是我的对手。”

萧然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带着一点松弛,像是不在乎自己脖子上还贴着脑电图采集贴片、手腕上还绑着约束带。

纪尘封走过去,拉起萧然左臂的袖子,露出前臂内侧的血管。他把注射枪抵在皮肤上,扣下扳机,针头刺入,药液推注,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萧然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沿着脖子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

“这是神经示踪剂。”纪尘封把注射枪放回操作台,重新拿起平板,“它会顺着你的血液找到那个外来物质的沉积位置,然后把数据传回来。”

没过几秒,平板上弹出了一个红点,就在丘脑和基底核之间的交界处。

那个位置太深了,深到正常的血液检测根本查不到。

纪尘封的手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没想到,她们注射的居然是解制剂。

纪尘封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下颌的肌肉也微微鼓起。

解制剂对芯片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就算重新植入,效果也会一次比一次差,神经突触会形成耐受,芯片的抑制信号会被逐渐屏蔽。

现在看来,萧然和莫离的芯片,废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里考量着怎么榨取他们最后的价值。

“把他们两个关到一起。”他对身后的人说,“加四道锁,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近。”

纪尘封再来看莫离和萧然,是六个小时之后的事。

他走进关押室的时候,两手空空,衬衫还是那件衬衫,袖口还是挽在手肘,但他的眼底有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六个小时里他根本没有合眼。

莫离和萧然并排坐在地上,手腕上的约束带已经解了,但门是特制的,三十厘米厚的合金板,从外面锁死,连个通风口都没有。

他们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没有床,没有椅子,只有贴着地面铺的一层薄垫子。

纪尘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莫离,又看着萧然。

“示踪剂的结果出来了。”他说,“你们体内的解制剂浓度在持续升高,已经突破了芯片的抑制阈值。”

他顿了一下,淡漠的说,“现在应该感觉到了吧。”

萧然抬起头。

他确实感觉到了,从大约两个小时前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一种奇怪的空旷感从心底和脑海涌出来。

像是一直堵在耳朵里的棉花被一点点抽走了,声音变清晰了,光线变刺眼了,连空气的味道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被芯片压住的记忆,像融化的雪水一样从裂缝里渗出来。

江月、江照、来黑砂的目的等等,他全都记起来了。

莫离也感觉到了,但他的反应比萧然更平静,平静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知道为什么,那些重新涌回来的东西太多,多到他的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住。

莫离记得自己是怎么伤到江月,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闪过,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幻灯片,每一张都带着血。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纪尘封打开了门。

他走进去,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他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是失望。

像是一个工匠发现自己精心打磨了多年的作品内部出现了裂纹,那种“无论怎么修补都回不去了”的、无力的、疲惫的失望。

“还记得你们初到临华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回忆起往昔,“日子过的一个比一个苦,是我让你们丰衣足食,让你们有了第二次人生,可你和003太让我失望了。”

莫离慢慢抬起头,看着纪尘封,那双眼睛带着滔天的怒火。

“第二次人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全是讽刺,“把人关在笼子里,让他们像机器一样活着,你管那叫第二次人生?”

纪尘封没有回答。

“纪尘封,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而已。”莫离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刃,“现在倒好,说着这些假仁假义的话,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活菩萨?别做梦了。”

纪尘封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莫离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一下,而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002,你还是不明白,为了自己的野心做事,没什么不好,不过与其在这儿跟你们废话,我还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顺便——让你们看看。”

闻言,莫离的眉头皱了一下。

“带他们去实验室。”

莫离和萧然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穿过走廊,经过三道门,被推进了A区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实验室。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解剖台在正中央,不锈钢台面上铺了一层蓝色的无纺布,布上面躺着一个人。

江月。

她是清醒的。

她的眼睛睁着,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是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她的头发散在蓝色的无纺布上,深色的发丝衬着医用感的蓝色,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

手臂和腿被约束带固定在解剖台上,宽宽的黑色布带,绕过手腕、前臂、脚踝、膝盖,一道一道的,勒得很紧,勒得她手腕上的皮肤发白。

萧然见到这一幕,瞳孔骤然缩紧。

他想往前冲了一步,但身后的两个人立刻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压了回去。无论怎么挣扎,肘击,都于事无补,反而让更多的人围上来,把他死死地按住。

“别碰她!”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莫离也想冲过去救下江月,可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了,因为那些人把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听到了击锤被扳开的声音——咔嗒一下,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冲动,如果死了,就没人救她了。

莫离定定站在原地,可攥紧的拳头,眉眼间的戾气,无一不在展露他的愤怒。

纪尘封站在解剖台旁边,低着头,看着江月的脸。他伸出手,把一缕垂在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甚至带了一点温柔,像一个父亲在照顾生病的女儿。

“你们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说一场手术,“她的芯片是目前最稳定的一个,所以我决定,趁她还有用,再把001的芯片加强一次。”

听了这话,萧然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纪尘封的手在江月的头发旁边移动,看着那排机械臂缓缓降下来,注射枪的针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寒光。

那道寒光刺得他眼睛疼,但他没有闭眼,死死地盯着,盯着,咬着牙。

“你敢碰她——”莫离的声音含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杀了你。”

纪尘封没有看他。

“我已经这么做了。”他说。

萧然的身体在被按住的情况下拼命地往前挣扎,那五个人几乎压不住他。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肩膀上的肌肉暴起,青筋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太阳穴,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面前那种力量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莫离的手被反扣在身后,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盯着纪尘封的侧脸,盯着他那只放在江月头发上的手,盯着那根即将刺入她颈侧的针头,许是牙关咬得太紧,嘴角渗出一丝血。

纪尘封按下了启动键。

机械臂的末端亮起一盏绿灯,注射枪的针头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江月的颈侧。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颈部和右手的几根手指同时抽动了一下,像触电一样,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此刻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灯光下微微地、快速地颤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剧烈地撞击着笼子的铁栏,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些颤抖停了,她的眼神彻底变空了。

萧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只是死死地看着江月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映出他的眼睛。

莫离低下了头。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失控,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然后死在那六把枪下面。

纪尘封把机械臂升起来,从解剖台边退开。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从莫离移到萧然,又从萧然移到江月,最后落在那排还在微微晃动的机械臂上。

“别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实验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很快,你们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莫离和萧然站在那里,身后的那些人终于松了手,但他们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们看着躺在解剖台上的江月,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那里连刚才被撞击后残余的涟漪都已经荡然无存,光滑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萧然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莫离站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裂痕,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人被他们一样一样地夺走,自己却连伸手去挡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里,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不能动手,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