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炎红砂坐在副驾驶,目光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后座的两个人。
江照靠着座椅,左臂吊着固定带,望着窗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这本身就不正常,他平时在车上不是讲段子就是损人,嘴就没停过。
更不正常的是江月,一向和江照离得最近,可她此刻却坐在后排最右边的位置,和江照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中间的距离足够再坐下两个人。
作为有多年恋爱经验的人,炎红砂可以肯定,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刺激的桥段。否则他们干嘛一个坐最左面一个坐最右面?
而且她认识江月这么久,头一回见她露出这种做贼心虚的表情,要不是江照有手伤只能坐后座,炎红砂真想立刻跟他换位置,然后拽着江月的衣角逼她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出来。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追问清单: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先主动的?具体做了什么?
可惜了。
炎红砂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手里抓着的鸡应声咯咯咯地叫了起来,扑棱了两下翅膀,在她手里挣扎出一阵动静。
说到这只鸡,还得从今天早上说起。
去医院之前,他们先找了个店铺修手机,曹家村一趟下来,几人的手机各有各的损坏,不得不修一修,等待的过程中,几人就去附近逛了逛。
马路对面有个卖活禽的摊子,铁笼子里关着几只鸡,缩在角落里打盹,曹严华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迈不动步了。
“就这只了。”他指着笼子里一只毛色最亮的,语气笃定得像在挑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你确定?”炎红砂当时问。
“确定。”曹严华把鸡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那只鸡安静得出奇,既不扑腾也不叫唤,就那么歪着头看着他,好像也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主人。
最后曹严华说,“它不是普通鸡,它是和我有缘的鸡。”
江照当时笑得要死,但他没有阻拦,毕竟谁还没个孤独终老后的精神寄托呢,只是别人养猫养狗,曹严华养鸡,口味确实独特了一些。
临走前曹严华把鸡托付给了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起名字,炎红砂当时满口答应,心里却在想:一只鸡而已,起什么名字不都一样嘛。
此刻她手里攥着这只鸡的翅膀,鸡脑袋左转右转,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咕声。
炎红砂盯着它看了两秒,心想选什么不好,偏偏选只鸡当宠物。
她还没在心里吐槽完,开车的罗韧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剧烈前倾,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踉跄了一下。炎红砂连忙抱紧手里的鸡,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叫成了一团。
江月虽不知道罗韧为什么突然刹车,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侧过身,目光落在江照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确认他没有因为惯性撞到前排座椅,才开口问道,“胳膊没碰着吧?”
“没……没事。”江照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手不自觉地护着左臂,整个人还没从候诊室的那件事里缓过来。
他看了江月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清了清嗓子,声音勉强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过罗韧,你这车要是再刹急点,我胳膊真要二次伤害了。”
罗韧没有接话。
三人把目光投向他,只见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等我一下。”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个背影给人的冲击却很重,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步子迈得很大,三步两步就走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背对着车子。
炎红砂看着那个身影,满腹的八卦念头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罗韧这是怎么了?”她小声问,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江月垂下眼眸,思考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问炎红砂,“红砂,楚逸寒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炎红砂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转到楚逸寒身上了。
“去曹家村之前联系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了。”她回忆了一下,最后一次通话是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楚逸寒在电话那头叮嘱了她一堆有的没的,她嫌他啰嗦,没听完就挂了,“怎么了?这和罗韧有关?”
江月蹙眉,转眸注视着窗外罗韧的身影,他还在站在树下,肩膀的抖动已经停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还在轻轻地颤。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问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江月刚说完,车门就被拉开了。
罗韧坐回驾驶座,神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但那层慌张褪去之后露出来的底色不是平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凝重。
他重新系上安全带,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紧的,但已经不抖了。
“江月,你们坐火车回丽溪吧。”
他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往左转,车子驶上了一条跟之前不同的路,是火车站的方向。
“这么突然?”江月的声音绷紧了,她没有追问原因,因为她知道能让罗韧忽然改变计划的理由不会是小事情,“难道是木代出事了?”
罗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路面上车来车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仪表盘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几经挣扎之后,他开口了。
“还记得你之前说的猎豹吗?”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那平稳是拼出来的,每一块拼图都在微微颤抖,“她是我的仇人,这次入境,也是因为我。”
副驾驶的炎红砂呼吸一滞,坐在后座的江照也抬起了头。
“只是来找我还好,可现在木代在外面,我担心猎豹会向她下手。”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去,“我得马上赶过去。”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了几秒,阳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但那光暖不了人心里的冷。
心简一事没有彻底结束,藏在暗处的暴风雨已经有了来袭的前兆。
“还有,我的朋友青木也在丽溪,这些事我跟他打好招呼了,到酒吧后他会来找你们。”罗韧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三人点了点头,江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语速不快不慢。
“如果青木不反对,顾安和靳雪都能帮忙,只是,反过来也需要他帮帮我了。”
“当然,青木性格比较倔,但人还是不错的。”罗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只要理由得当,他都没问题,更何况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两三个人能解决的了。”
坐上火车,他们是隔天回到丽溪的,几人到站后打了辆车,直奔酒吧。
江照被检查出轻微骨折,需要住院疗伤,所以去酒吧前他们先绕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到酒吧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吧台后面的酒架照得金灿灿的,酒瓶反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回来了。”张叔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接过江照的行李袋,“一万三的事我听木代说了,你让他在医院好好养着,钱都交了吗?”
“张叔您别担心,我都替他交过了。”炎红砂抢在江月前面开了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下午的阳光,“还有店里的活,我也可以帮忙,您尽管吩咐。”
张叔被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逗乐了,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
“对了,那一桌的客人说是你们的朋友,在那儿等挺长时间了。”他指了指大厅靠窗的位置,“行李先放这儿,你们过去看看吧。”
江月顺着张叔指的方向望过去,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靳雪,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见江月看过来,她抬手打了声招呼。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竖条纹衬衫,外搭一件棕色工装马甲,整身打扮利落又带着几分硬朗。
江月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但她猜到他是谁了。
“你是青木?”
“是。”青木的声音低沉而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一句废话,“话不多说,我听罗韧说过你们的事了,还有纪尘封、临华、启盛也从她这儿了解到的。”
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靳雪。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猎豹和纪尘封联手了,那我的建议是,赶紧召集启盛能用的所有人,抓紧时间找到猎豹。”
江月凝眉,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一下,“猎豹当然要找,但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青木的语气不容置疑,“不信你问问她。”
江月转向靳雪。
靳雪往前倾了倾身,把手机上的记录翻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月姐,按之前说的,莫离和萧然去黑砂探路打听消息,我们给他们提供设备和人员,但从十九号开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长串时间记录。
“所有人的定位器一并消失,通话和视频信号也莫名其妙地间断卡顿,前前后后找人检修了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我本来给你们打了很多电话,但一直没人接,这事就耽搁到现在了。”
靳雪将那些怪事一件一件地讲出来,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说明她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江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排日期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信号间断卡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号。”
江月深深叹了口气,那种挫败无力感再次涌上来,堵在胸口,像一团打湿了的棉花,吸走了所有的空气。
十八号,他们六个人都在曹家村,十九号她刚和萧然打完电话,那之后就失联了。
怪不得回丽溪的路上她一直打不通他们的电话,怪不得那些消息发出去之后永远只有一个灰色的“已发送”,从来等不到“已读”。
“还有一件事。”青木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我的线人说,猎豹的几个心腹,一年多以前就入境了。”
“一年多以前?”炎红砂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她不会像纪尘封一样在筹谋什么大事吧?”
江月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从靳雪的手机上移开,落在青木脸上,“他们入境后有什么动向吗?”
“好像去了一个叫霞澄镇的地方,待了几个月。”
炎红砂紧接着追问,“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什么东西吗?”
青木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儿发生了一场凶案,但不是他们干的。”
他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先放一放,“不说这个了,你们赶紧考虑一下猎豹的事,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和我的人出发去找猎豹。”
他说罢便站起身来,“我先去安排郑伯和娉婷的住处了,有结果随时联系。”
青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酒吧门口,工装马甲的轮廓在玻璃门外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午后的阳光吞没了。
靳雪也站了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三个巴掌大的盒子,叠在一起,推到江月面前。
“月姐,回去后我会跟楚总汇报这事的,看他怎么定夺。”她顿了顿,手指在盒子上点了点,“量子通信器研发出来了,给。”
江月接过三盒通信器,盒子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那红砂,你和靳雪一起回去,我有事再找你帮忙。”
炎红砂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靳雪身后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江月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追上了靳雪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