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江月终于站在了酒吧门口,她推开门,暖气裹着酒香和人声一起扑面而来。
吧台边坐着几个熟客,都是附近的老面孔,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叔站在吧台后面调酒,手法行云流水,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他看到江月进来,冲她点了点头,手上没停,“回来了。”
“嗯。”江月把外套拢了拢,左右扫了一圈,吧台边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一万三在后面仓库盘点呢。”张叔把调好的酒倒进杯里,推给面前的客人,擦了擦手,“今天刚进了一批货,他在对单子。”
江月应了一声,绕过吧台往后面走,员工休息区有一排挂钩,她脱下外套挂上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个触感她已经摸了一整天,但好像怎么都摸不够,她把那只靛蓝色的平安符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灯光下,“平安”两个字的金色绣线泛着细碎的光,和她离开寺庙时看到的夕阳余晖一样温和。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安”字,又把它塞回了口袋深处,拉好拉链,像是怕它自己跑出来似的。
“阿月!”
木代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到了跟前。她一把挽住江月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热切得仿佛两人分别的不是一天而是一年。
“你终于回来了!一天不见想死我了。”
江月被她那个“想死我了”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木代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扒了两下没扒动,就随她去了。
“少来,就一天而已。”
“一天也不行。”木代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那种,“平安符求到了?”
江月微微点头。
“话说回来,你没跟江照说吧?”她忽然想起来,转头看着木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查的意味。
“我是没说。”木代的嘴唇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幸灾乐祸,“不过一万三这家伙,整天都在问这事,简直不要太勤快。”
她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但身后传来张叔的喊声,叫她过去帮忙搬几箱饮料。木代只好收了话头,临走前冲江月比了个口型,嘴唇一张一合,慢动作似的。
回头聊。
江月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目送她小跑着消失在走廊那头。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仓库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江照扛着一箱酒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箱子摞在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压得歪向一边,T恤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一点灰尘。
额角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酒箱稳稳当当地放在吧台旁边的地上,直起腰,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江月。
那一下停顿很短暂,短到几乎没有旁人能察觉,但他的眼睛亮了,可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切换成了讨债,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他倚着吧台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你终于落网了”的气息。
“某人还知道回来呢。”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阴阳怪气的功力至少八级往上,“这一天到晚这么长时间,你干嘛去了?”
江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杯,拿起干净的布开始擦拭,动作不急不慢,“怎么,我去哪儿都得跟你报备?”
“那……”江照的底气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那确实不用事事报备,但你跟我说一声也好啊,和小老板娘搞得那么神秘,害我担心了一整天。”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低,到了“一整天”三个字的时候,已经从一个讨债的大爷变成了一个被冷落的小媳妇。那双眼睛里的控诉写得很满,委屈像水一样从眼眶里往外溢,活像一个被负心女丢在家里的良家妇男。
江月看着他那副模样,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不大,但眼底的光很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行了行了,告诉你。”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靠在吧台边,和他并肩站着,“我就是去寺庙求东西而已。”
“去寺庙求东西?”江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眸光晶晶亮亮的,“求的什么?发财还是桃花?”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往她那边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桃花的话,不用求,眼前就有一个。”
江月闻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笑得没皮没脸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呵,你这脸皮能不能再薄点?”
“能。”江照点了点头,表情无比真诚,“等我下辈子转世投胎,争取薄点。”
江月被逗笑了,但也懒得再搭理他,转过身就去整理酒杯架,把那些倒扣着的杯子一只一只翻过来,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九点十分是酒吧最忙的时候。
客人们像约好了似的,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吧台前的位子坐满了,卡座区也坐满了,连角落那张平时没人愿意坐、椅子会晃的桌子都被人占了。
江照和江月脚不沾地地转了两个小时,一个递酒一个调,一个收杯一个擦,配合得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中间没停过一口气。等到最后一波高峰过去,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客人们陆续散了,只剩下最后一桌还在喝最后半杯酒。
张叔擦了擦手,冲他们俩挥了挥,“行了,你俩先去休息吧,这儿我盯着。”
江照在吧台边坐下来,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肩膀,指节陷进斜方肌里,用力按了两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月站在他旁边,把散落在吧台上的杯垫一只一只收拢叠好,动作不急不躁。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远处那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传到这边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那种沙沙的白噪音。
“小月月。”江照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两个人之间的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偏了偏头,表示“我听见了”。
“你今天去寺庙到底求了什么呀?”
江月的手指在一只杯垫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继续把杯垫叠整齐,压平,对齐边角。
“不能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歪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侧脸滑过去,捕捉着她的表情,“难道是求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江月依旧不说话,自顾自地叠杯垫,叠完了一摞又开始叠下一摞,好像今天的杯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似的。
但江照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咄咄逼人,也不咄咄不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温度的注视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江月终于招架不住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谈恋爱后不管是谁都会变了性子,以前她多能扛啊,他看她一百眼她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皮,现在倒好,被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心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没有铺垫,没有预告,干脆利落地往他手心里一拍。
“伸手。”
江照下意识地摊开了手掌。
靛蓝色的平安符落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了布料上每一根丝线的纹理,靛蓝的底色沉稳而安静,金色的绣线织成一个规整的篆体“安”字,横平竖直的笔画里藏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
平安符的边缘包着细细的滚边,针脚密实得像蚂蚁排成的队,整整齐齐地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的布料是素面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指尖摸到的一点点织物的凹凸感,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檀香味,那是寺庙里被香火熏染很久后才会有的气息,不浓不烈,清清冷冷地钻进鼻腔,让人无端地安静下来。
江照注视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垂着眼睛,目光落在那靛蓝色的布料上,像是要把每一根丝线、每一个针脚、每一个角落都记住。
他的拇指在“安”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那些绣线蹭断似的。
江月没有催他。
她就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放回去的杯垫,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因为换作是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们都不是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收到一份纯粹的、只是希望你平安的心意,对这样的人来说,分量比什么都重。
“你……”江照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你特意去求的?”
“嗯。”江月靠回吧台边,把手里那只杯垫放下了,语气平淡,但声音尾端藏着一丝只有离得近才能捕捉到的温柔,“你送了我一个贝壳挂坠,我怎么也得送你点什么吧。”
江照没有接话,他又把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看得很仔细,像见到什么稀罕物似的。
“那……”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把后半句说出来,“你给自己求了吗?”
“当然求了。”江月挑了挑眉,“都去那里了,干嘛不给自己求一个。”
她从另一边口袋掏出那只浅灰色的平安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只留下一个灰色的影子,然后就塞回了口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好像怕他抢走似的。
但江照看见了。
浅灰色的,和她今天穿的那件薄衫颜色差不多,素净的,一点也不张扬。和他手里这只靛蓝色的放在一起,一深一浅,一浓一淡,像月亮和夜晚,像天空和大海,像所有天生就该放在一起的东西。
江照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认识她这么久,太清楚她的脾气了,江月不信这些,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她只信身后的朋友。求神拜佛什么的,在她眼里从来都是笑话,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
可现在,她去了寺庙,认认真真地为一个人祈求平安。
为他,也为自己。
江照垂着眼睛,拇指继续摩挲着平安符的边缘。
布料太软了,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握住了一只温暖的手,他停不下来,明明已经摸了很多遍了,但就是放不下。
“好了。”江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不在意,“又不是什么价值过万的宝贝,瞧你那样子。”
江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你给的就是宝贝。”他的声音还在哑,但那些哑里面多了点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
江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目光她见过很多次,但以前他看她是小心翼翼的,是克制的,是怕多看一秒就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碰碎了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看她是坦荡的,是热烈的,是不再藏着掖着的,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暖得人无处可躲。
她别过脸去,耳尖有点发烫,嘴上不肯服软。
“行了行了,赶紧去干活。”
江照嘿嘿笑了两声,把那枚靛蓝色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还用手掌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转身去收拾桌子。
他走出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黏在她身上扯不开。
江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都没抬,“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江照立刻把头转了回去,转得飞快,脖子都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响。他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足够让江月听见。
“真凶。”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是翘着的。
从眼角到嘴角,从耳根到脖颈,整个人都在微微地、不争气地发着光,像一盏被人拧亮了的小夜灯,亮得不张扬,但足够温暖方圆三步之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