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没有开往茶馆,而是绕回了莲荫巷附近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卷帘门升起时,扬起的灰尘在午后阳光下舞蹈。
许灵眯着眼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哪里是仓库,分明是个——许灵搜刮脑海里的词——犯罪主题的游乐园?
左边堆着各种电子产品,线路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右边挂着一排排衣服,从清洁工制服到高档西装,从医院白大褂到道士袍,品类之全堪比影视基地的服装间。
正中央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化妆台,镜子上贴满了各种造型的照片。
张泽禹正蹲在一堆显示器前,耳朵上挂着标志性的耳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看见许灵进来,他含糊地说了声“嗨”,然后继续敲键盘。
张极“欢迎来到我们的‘后台’。”
张极张开双臂,做了个夸张的展示动作。
张极“怎么样?比黄昏修理铺更接地气吧?”
许灵“接地气?”
许灵环顾四周。
许灵“这看起来像连环杀手的秘密基地。”
张极“哎呀,被你发现了。”
张极假装惊慌,然后眨眨眼。
张极“开玩笑的。杀手哪有我们这么整齐。”
左航从仓库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黑色箱子。
他已经换掉了工装外套,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左航“衣服准备好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看了眼许灵。
左航“你的尺寸我们估的,如果不合适——”
许灵“等等。”
许灵打断他。
许灵“我的尺寸你们怎么知道的?”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张泽禹的键盘声停了。
左航移开视线。
张极摸了摸鼻子。
苏新皓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杯茶,笑容温和。
苏新皓“许灵,你知道现在的大数据有多么可怕吗?网购记录、体检报告存档、甚至超市会员卡的购买数据——只要你在现代社会中生活,你的尺寸就不是秘密。”
许灵“这听起来更可怕了。”
张极“但很有用。”
张极已经恢复嬉皮笑脸,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张极“看!为你量身定制的‘见退休老刑警套装’!”
他从箱子里拎出一件——许灵眯眼辨认——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样式老气,领口有磨损,左胸位置甚至还有个褪色的校徽刺绣。
许灵“这是我爸的……”
许灵的声音哽住了。
苏新皓“准确说,是仿制品。”
苏新皓走近,把茶杯放在桌上。
苏新皓“你父亲那件真品应该还在你家,但我们根据照片复刻了一件。细节到袖口的磨痕,第三颗纽扣换过颜色——你父亲应该是个左撇子,所以磨损主要在左边。”
许灵接过外套。
手感、重量,甚至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都几乎一模一样。
许灵“你们连这个都……”
张极“我们有世界上最可怕的情报员。”
张极朝张泽禹努努嘴。
张极“他能从一张十五年前的合影里,分析出拍摄当天中午吃了什么——如果照片里有人牙缝里有菜叶的话。”
张泽禹头也不抬。
张泽禹“那次是你非让我找的。”
张极“然后你居然真找到了!照片里你爸牙缝里的韭菜!”
张极拍腿大笑。
左航咳嗽一声。
左航“说正事。”
张极“好吧好吧。”
张极打开第二个箱子,这次表情正经了些。
张极“我们需要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去见刘警官——就是你父亲当年的同事。你不能是‘许建国的女儿’,那样他会警惕,什么都不会说。”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副眼镜、一个记者证、一个录音笔。
张极“你是《明川日报》社会版的实习记者,在做‘老刑警口述历史’专题。刘警官退休前接受过三次采访,对这个主题不设防。”
张极把记者证递给许灵。
张极“你叫林舒,二十三岁,新闻系刚毕业。父母在南方,独生女,性格——苏老师?”
苏新皓接口。
苏新皓“文静但执着,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会追着问细节,但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你崇拜刑警这个职业,因为——”
苏新皓“你小时候被走失的警犬找到过。”
许灵挑眉。
许灵“这个设定会不会太具体了?”
苏新皓“越具体越真实。”
苏新皓微笑。
苏新皓“而且刘警官养过狗,对爱狗的人有天然好感。”
张极不知从哪变出个相机挂在许灵脖子上。
张极“道具要齐全。不过别真按快门,那里面——”
他压低声音。
张极“其实是个空气净化器,我改装着玩的,按下去会喷出柠檬味的喷雾。”
许灵“……为什么?”
张极“上次伪装成摄影师跟踪目标,结果雾霾太重,我灵机一动……”
张极耸肩。
张极“总之,按了会很尴尬。”
左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又来了”的无奈。
张极“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环节!”
张极搓着手走向那排衣服。
张极“我们也得变装。刘警官茶馆附近有王振雄的眼线——别问我们怎么知道的,总之有。所以——”
他从衣架上拽下一套夸张的服装:
夏威夷风花衬衫、草帽、墨镜,还有一个人字拖。
许灵“谁穿这个?”
所有人同时看向左航。
左航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左航“我不。”
两个字,掷地有声。
张极“左航哥哥~”
张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靠过去。
张极“你想啊,刘警官见过你!三年前你退伍时,朱志鑫带你去办手续,在警局门口和刘警官擦肩而过。他可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但记得你这个‘硬邦邦的军人气质’。”
左航眉头紧锁。
张极继续进攻。
张极“但你看看这套!花衬衫!草帽!谁会把穿成这样的人和那个寸头站得笔直的前特种兵联系起来?这伪装,完美!”
左航“我可以留在车里。”
左航做最后挣扎。
张泽禹“车里需要技术支援。”
张泽禹终于从显示器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张泽禹“我要监控附近所有信号,确保没有窃听或偷拍。朱志鑫说这次会面必须绝对干净。”
左航沉默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套衣服。
张极立刻拿出手机。
张极“我能拍照吗?就一张!”
左航“你敢拍——”
左航平静地说。
左航“我就把你上次假扮女装去夜店调查结果被搭讪要微信的事告诉所有人。”
张泽禹的键盘声又停了。
苏新皓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张极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极“……你怎么知道那事?”
左航“你半夜回来,在仓库门口哼歌哼了半小时。”
左航已经走向更衣隔间。
左航“《姐姐妹妹站起来》,调子全跑。”
许灵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张极捂住脸。
张极“那是任务需要!而且那个大哥后来给我发了二十条语音,每条六十秒,全是人生感悟,我不得不听完了!”
苏新皓若有所思。
苏新皓“从心理学角度,这种过度分享其实是孤独的表现。也许你可以——”
张极“我不可以!”
张极哀嚎。
张极“我现在听到微信提示音就 PTSD!”
更衣隔间的帘子拉开,左航走出来。
仓库里安静了。
花衬衫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肌肉线条完全没被遮住,反而被鲜艳的大花衬托得更明显。
草帽戴在寸头上显得莫名滑稽,墨镜遮住了他半张脸,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的心情。
张泽禹“噗。”
张泽禹第一个没憋住。
然后许灵也笑了。
苏新皓低头咳嗽,肩膀抖动。
左航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恶作剧之神诅咒的雕塑。
他慢慢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草帽的角度,然后说:
左航“可以出发了吗?”
语气之平静,与他的造型形成毁灭性的反差。
张极已经笑得蹲在地上。
张极“等等等等,我帮你把气质调整一下……”
他爬起来,从化妆台上抓了条假金链子。
张极“戴上这个!要有那种‘我在海南有片椰子林’的底气!”
左航盯着那条金链子,眼神能杀人。
最后他们达成妥协:
链子不戴,但左航要在脖子上挂个相机——是真的相机,很沉的那种。
张极“你现在的身份是摄影爱好者,但审美很烂,专门拍俗气风景照。”
张极一本正经。
张极“这样你一直摆弄相机不说话就很合理。”
左航接受了,毕竟相机比金链子强。
张极自己换了套快递员制服,背上个空包裹。
张极“我负责外围流动哨。如果有人靠近茶馆,我就去敲门送快递——暗号是‘有您的国际包裹,请签收’,但实际包裹里是——”
他掏出一包饼干。
张极“葱油味的,挺好吃。”
许灵“你每次都这样准备道具?”
张极“因地制宜嘛。”
张极把饼干塞回去。
张极“上次伪装成外卖员,我带的真是外卖,麻辣香锅,后来凉了,我们当晚当宵夜吃了。”
苏新皓换上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戴了顶鸭舌帽。
苏新皓“我是你的‘实习指导老师’,陪你采访,但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假装在整理资料。实际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
苏新皓“镜腿上有微型摄像机。”
许灵看着这群人——花衬衫摄影师、快递员、实习老师,还有伪装成记者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许灵“我们看起来……”
她斟酌用词。
许灵“像要去拍一部荒诞电影。”
张极“生活本来就是荒诞的。”
张极正了正快递帽,咧嘴笑。
张极“只不过我们主动选择了更荒诞的那条路。走吧,演员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