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
——《抱朴子·内篇》
她叫沈鸢。这是作者给她的名字。
鸢,纸鸢也。被人牵在手里,飞多高,飞多远,全凭那一根线的长短。线断了,她就落下来,落在谁家院子里,由不得她自己。
她是在第三十七次被男主误会、第三十八次被女配陷害、第三十九次哭着说“我原谅你”之后,醒过来的。
那天她跪在雪地里,男主抱着另一个女人纵马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扑了她满脸。按照剧情,她应该晕过去,然后被男二救起,然后继续痴心不改,然后在大结局时穿着红嫁衣嫁给男主,皆大欢喜。
但她没有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幕布。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沙沙沙,像笔尖划过纸面。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人坐在云端,低着头,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在写我。”她说。
那个人抬起头。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头发随便扎着,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奶茶和半包薯片。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看见我的?”
“我为什么看不见你?”沈鸢说,“你把我写得这么惨,还不让我看你一眼?”
“著书者,所以明道也。”
——刘勰《文心雕龙》
作者放下笔,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剧情需要嘛。虐文嘛,不虐读者怎么哭?不虐怎么有流量?你看你,被误会了三十八次,被打了二十七次,被关进牢里十五次,跳崖七次,失忆三次……数据多好啊,评论区都在骂男主,骂得越狠,追更越多。”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像一滴没流下来的泪。
“所以,”她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读者哭?”
“也不全是……”作者搓了搓手,“最后你不是和男主在一起了吗?他后面悔改了,对你很好,为你挡刀,为你下跪,为你放弃了江山。多感人啊。”
“挡刀,下跪,放弃江山。”沈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呢?我前面受的那些苦,就一笔勾销了?”
“那不是为了展现他的爱吗?他爱你爱得那么深,那么痛,那么……”
“那么可笑。”
作者愣住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云端的那个女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写他爱我,所以让我被全世界误解。你写他爱我,所以让我被人踩进泥里。你写他爱我,所以我活该断腿、瞎眼、毁容、流产。你的爱情故事里,为什么受伤的永远是我,成全的永远是他?他的爱是丰碑,我的苦是注解。他的悔改是高潮,我的原谅是结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颜渊》
作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鸢又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你说。”
“如果你是我,你愿意吗?”
云端的女人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百万字的小说。评论区里全是“男主好帅”“女主好惨”“虐哭了”“求加更”“男主什么时候追妻火葬场”。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像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了屏幕。
“我……”
“你不愿意。”沈鸢替她说了,“你让我受的苦,你自己一天都受不了。你让我原谅的人,你自己遇见了会报警。可你写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不是你。我只是一篇小说里的角色,我的疼是纸上的字,我的泪是屏幕上的光标,我流干了血,你只需要点一下‘保存’。”
作者的眼眶红了。
“我……”
“你有没有想过,”沈鸢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下咯吱作响,“如果我没有醒过来,我会在你的笔下,过完这一生。我会爱上那个毁了我一切的人,我会在每一次被伤害后哭着说‘我原谅你’,我会在大结局时笑得很幸福,让所有读者觉得,这就是爱情。”
“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左传·僖公二十年》
“你的爱情,没有自我。你笔下所有的女主角,都没有自我。她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男主爱,被男主伤害,被男主拯救。她们一辈子都在等男人回头,等男人悔改,等男人施舍一点点温柔。你没有给过她们别的东西——不让她们读书,不让她们谋生,不让她们有朋友,不让她们独立地活。你把她们关在爱情这个笼子里,然后管这个笼子叫‘命中注定’。”
作者的手开始发抖。
“我写的时候……我写的时候觉得这就是爱情啊。他爱她,才折磨她。他爱她,才在意她。他爱她,才……才……”
“才觉得她可以随便伤害?”
沈鸢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疲惫。
“你写过一句话,我记得。你写男主说:‘你永远是我的人。’你写得很美,像是誓言。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永远属于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可怕。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我自己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陈寅恪
“你想要我怎样?”作者终于哭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我让他追你,追一百章。我让他跪在泥里,跪到你满意。我让他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我不要他跪。”沈鸢打断她,“我要他跪,和我当初被他踩在泥里,有什么区别?我要他掏心,和我当初被他伤透了心,有什么区别?你还是在用他的悔改,来证明我的价值。”
“那你要什么?”
沈鸢沉默了很久。雪停了,云散了,天边露出一道浅浅的光。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不存在的雪花。
“我要你写我不认识他。”
作者瞪大了眼睛。
“我要你写我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故事。我要你写我活着,不是为了让谁爱上我。我要你写我哭,是因为天冷了,是因为书读完了,是因为花开了又谢了。不是因为一个男人对我说‘滚’,或者‘回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诗经·卫风·氓》
“你写过诗经,你记得这句。”沈鸢轻声说,“你明明知道,女子沉溺于爱情,就很难解脱。可你写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把她们溺死在你的故事里。你写她们惨,写她们哭,写她们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耗尽一生。然后你管这叫爱情。你管这叫虐文。你管这叫——流量。”
作者捂着脸,哭出了声。
沈鸢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恨了。她忽然觉得,云端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和她笔下的男主角一样——他们都在用别人的痛苦,成全自己的感动。
“我不怨你了。”沈鸢说,“你只是写故事的人,你写什么样的故事,是因为你心里觉得那是爱情。你觉得,被伤害后的原谅才是真爱,被折磨后的坚守才是深情。你觉得,女主角吃够了苦,才能配得上大团圆的结局。”
“可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一个真正爱我的故事,应该是让我从头到尾,都像一个人。”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孟子·离娄下》
云端的作者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沈鸢转身,往那条路的尽头走去。雪停了,天亮了,远处有烟火气,有叫卖声,有小孩的笑闹。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沈鸢。”作者在背后喊她。
她停了一步。
“我……我重新写。这次我写你有个好结局。不靠男人,靠你自己。”
沈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笑了一声。
“你写不写,我已经醒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
她走进了那片烟火里。身后的小说文档里,光标还在闪,像一只等不到答案的眼睛。而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故事,从今往后,她自己写。
她的名字,不叫虐文女主。她叫沈鸢。纸鸢的鸢。但她的线,在她自己手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