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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抱过她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母亲在化工清洗厂做了十一年。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地方,最长的工人也待不过三个月。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甜味,像烂掉的苹果。工人们戴着橡胶手套,把工业溶剂从大铁桶里分装到小瓶子里,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手套是反复用的,破了就补,补了再破,溶剂渗进去,手就常年是黑的,像裂纹的瓷器,那些黑印子嵌进指纹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手摸过他脸的时候,总有一股洗不掉的化学味道。他不喜欢,总是躲。母亲就笑一下,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两下,尽管那围裙比手还脏。

父亲在他四岁那年跟人跑了,去广东,再没回来。母亲不识字,找不到别的工作。厂里人跟她讲:“这活女的一般干不长,你受得了?”她说:“受得了。”就这三个字,一干十一年。

他从小就知道家里穷。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两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平,墙面长年渗水,冬天被子能拧出湿气,夏天屋里比外面还闷。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煮一大锅白粥,配咸菜,热两个馒头。他六点被叫醒,吃完去上学。母亲六点半出门,走四十分钟到厂里,正好赶上七点的班。

下午六点她回家,再煮饭、洗衣服、拖地。到晚上九点,她坐下来,喘气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风箱。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大人都是这样喘的。

他恨过她。恨她从来不参加家长会。恨她没给他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总是穿堂哥退下来的,裤腿短一截,颜色也洗得发白。恨她每天只会说“好好学习”和“别跟人家比吃穿”。恨她考了第一名也只“嗯”一声,连个笑都舍不得给。

十五岁那年他考上重点高中,全市最好的。母亲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沉默了很久,说:“去,别担心钱。”那个月她开始加夜班。每天下午六点回家,七点又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他有时候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里咳,压着声音,像怕吵醒他。

他假装没听见。他恨她。恨她总是那么累,恨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走的那天,母亲送他到火车站,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一沓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五十,最少五块。他数了数,一共三千二。他后来知道,那是她把厂里预支的下个月工资,加上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她结婚时的一对银镯子。

大学四年,他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大一的春节,一次是大三。每次回去,母亲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吃,她坐对面看着,自己不动筷子,只是笑。他那时候觉得那笑是讨好,更烦了。他说:“你也吃啊。”她说:“我吃过了,你吃你吃。”他后来才发现,她碗里是早上剩的粥。

毕业后他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企业。他很少打电话。偶尔打一次,母亲接起来,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好像怕说错话。他说“最近忙”,她说“好,好,你忙你的”。然后就是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不敢多问,怕他烦。他总是先挂电话的那一个。

他三十一岁那年,邻居打来电话。她那天在厂里咳血,咳着咳着倒在地上,是工友把她送去医院的。医生拍了片子,把他叫到走廊里,指着肺部的阴影说:“职业性肺病,间质纤维化,接触有毒气体导致的。拖太久了。最多三个月。”

他站在走廊里,像被人往胃上踹了一脚。他想起那些黑印子,那些止不住的咳,那些“好,好,你忙你的”。他走进病房,母亲醒着,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回来了?工作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握她的手。那些黑印子还在,裂纹更深了,像旱季龟裂的河床。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想起小时候,她摸他脸的时候,他躲开,她把手缩回去——那个动作,他记了二十年。他突然明白了,她缩回去,是因为自卑。她觉得自己的手脏。

她在他回来的第五天走的。凌晨三点,他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慢慢停下来的机器。他睁开眼,她已经没有呼吸了。脸上很平静,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他跪在床边,额头贴着床沿的铁栏杆,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声音。

处理完后事,他回到出租屋。那是他离开十几年后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房间。墙上的霉斑比他记忆中更大更多,灯泡还是那种十五瓦的,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灶台。他打开床底的木箱,里面有户口本、几张旧照片,和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锈得打不开,他用螺丝刀撬。里面是一叠信。没有信封,就是信纸,对折着,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一碰就断了,碎成粉末。

他展开第一张。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她只上过三年学,很多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有些地方干脆画个圈。

“儿子,今天你考了第一名,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好高兴。但我没笑,你爸走了以后我就不会笑了。对不起。妈妈不是不爱你。”

“儿子,你今天去大学了。火车开了以后我哭了。你别怪我,我就是忍不住。你好好读书,别想家。”

“儿子,我手上最近长了疹子,厂里说是正常反应。我不怕。你上次说想买个电脑,我打听了一下,要四千多。我再干两年就够了。”

“儿子,我最近咳得厉害。工友说去医院看看,我没去。医院太贵了。你房子首付还差多少?妈再帮你攒点。”

“儿子,你上次打电话说想买车。我身体还行。别担心妈。”

“儿子,今天是除夕。你没回来。我一个人吃的饺子。我包的韭菜鸡蛋的,你最喜欢的那种。我吃了两碗。”

“儿子,妈可能等不到你下次回来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你一个。你是妈唯一的骄傲。你过得好,妈就值了。”

他数了数,一共五十七封信。从他去大学那年开始,每年五六封,写了十几年。没有一封寄出去过。

他跪在地上,把那些信按在胸口,哭到喘不上气。他想起她每次说“好,好,你忙你的”时候的语气,想起她缩回去的手,想起她咳血的那个下午,想起医生说“拖太久了”。她什么都瞒着他。她的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长的、静悄悄的献祭。她把自己烧成灰,他连烟都没看见。

他后来把那五十七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贴在出租屋的墙上。墙面不够,他把信贴到了天花板上。他躺在她的床上,仰面朝上,被五十七封信包围着。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她抱在怀里。

她的爱太轻了。轻到他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感觉到过。她又太沉了。沉到往后的每一天,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她的名字。

城中村的出租屋他退掉了。走之前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揭下来,叠得整整齐齐,装进铁皮盒子,再用透明胶带把盒子缠了十几层。他抱着那个盒子坐火车回了省城。一路上,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婴儿。

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是个女儿。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书房最高的柜子里,每年过年拿出来看一次。他妻子问过他里面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我妈写的信。”

女儿五岁那年,有一次他给她洗澡,女儿抓着他的手指说:“爸爸,你的手好粗。”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突然想起母亲手上的那些黑印子,想起她从沒说过一句“疼”,一句“累”,一句“你回来看看我”。

他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女儿问:“爸爸你怎么了?”他说:“没事。爸爸只是想抱抱你。”

他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我爱你”。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抱过她。一次也没有。2

段评

看得手心冒汗,太好哭了。